外賣騎手們都是誰?他們?yōu)槭裁磿蔀轵T手?雖然大家好像都認為送外賣的門檻低,只要會騎電動車、會看地圖,會用智能手機上的派單App,似乎每個人都能成為外賣騎手。但是平心而論,也并不是每個人都會選擇去送外賣,因為外賣騎手不得不面對社會和媒體的污名化,有各種各樣的限制和偏見,很多騎手也會提到,自己能感受到別人瞧不起自己。所以正如開頭所說的,即便是對于騎手自己來說,沒有多少人把這份工作當成一種能夠長期發(fā)展的職業(yè),而是當成過渡職業(yè),所以騎手的來源似乎也是五花八門的。不過,我們還是能提煉出一些特征。比如,雖然現(xiàn)在我們能看見一些電影或者文章在描述騎手時,主角可能是被裁員的互聯(lián)網(wǎng)白領、待業(yè)的高學歷畢業(yè)生等等城市中產(chǎn)背景群體,但根據(jù)外賣平臺的統(tǒng)計,選擇成為騎手的人有超過75%都來自傳統(tǒng)意義上的“農(nóng)民工”群體,換句話說,平臺勞動看似是新職業(yè),但主力還是“舊人群”。
孫萍曾經(jīng)在2021年的北京做過一次問卷調(diào)查,問的是騎手之前從事過的工作,我們只講最多的幾個選項,其中有43.26%曾經(jīng)是工廠工人,這是比例最高的選項,其他比例比較高的還有33%當過餐廳服務員、29.86%做過銷售、25.97%做過建筑工等等,都曾經(jīng)是進城務工人群最常見的職業(yè)選擇。相比之下,做過辦公室白領的只有11.33%,第一份工作就是騎手的更是只有1.9%。此外,新京報也曾經(jīng)在2020年做過一次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外賣騎手以“90后”為主,20—30歲的騎手占比高達45.26%,同時,有41.11%外賣騎手是初中水平,本科及以上學歷僅占5.4%。可見,騎手群體不少是二代農(nóng)民工,甚至是1995年后出生的第三代農(nóng)民工,他們的勞動觀念也正在改變。
當孫萍老師問騎手們自己為什么選擇送外賣時,答案往往非常簡單直接:收入高,沒人管,不拖工資,比在工廠好多了。書里就有一個“逃離工廠”的典型,小蔡。2020年接受采訪時小蔡只有21歲,但卻已經(jīng)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他初三就不上學了,14歲那年跟著媽媽來到北京打工。他在公園里澆過花,在餐廳當過服務員,也在惠州的電子廠做過代工,有時訂單多,靠著加班能掙一萬元,但平常工資不高,而且“挺無聊的,一直坐著,低頭干活”。后來聽朋友介紹,說送外賣可以“月入過萬”,就回北京來做“全天兼職”的外賣騎手。小蔡說:“(外賣)好干一些,沒有工長或組長在背后時時監(jiān)督你,看到偷懶就罵你,上廁所還要請示。”我曾經(jīng)和一個騎手交流過,他也有類似的觀點,他說送外賣更加自由,比如說等出餐的時候,或者上下樓送餐的時候能看看手機,刷刷短視頻,甚至打一把手機游戲,實在累了還能自己靠在車上躺會兒,這是進廠比不了的。不想被管,并不意味著騎手們吃不了苦、不努力,恰恰相反,孫萍說很多騎手都非常勤勞、刻苦,也相信堅持跑外賣是通往成功的必經(jīng)之路。比如書里提到的曾凡勝,他三十出頭,2019年10月在遼寧老家投資餐館,結(jié)果因為一直無法正常營業(yè),本金打了水漂。第二年他和妻子一同來到北京打工,他先是干網(wǎng)約車,發(fā)現(xiàn)攢不下錢,就來干外賣。他嘗到了一單一單賺錢的甜頭,干得非常拼命,一天有12個小時都在送外賣。他還把自己跑單的截圖都留存了下來,看著里面的收入、單價、路程地圖,還有不時在路上拍下的風景,曾凡勝說,這以后就是他努力還錢、有朝一日可以“出人頭地”的印證。
可以簡單總結(jié)說,更好的收入、更大的自主權(quán),都是選擇的推力,讓很多人放棄了傳統(tǒng)的就業(yè)方向,轉(zhuǎn)向了平臺經(jīng)濟,成為外賣騎手。有推力,當然還有拉力,這就要說到外賣平臺方和勞務中介的“堆人頭”。可能有朋友還記得,在2017年之前,外賣并不是只有美團、餓了么兩家競爭,還有別的玩家也在試圖打開市場,比如百度外賣。今天我們所熟知的外賣業(yè)態(tài),基本上是在2017年的“價格戰(zhàn)”之后,百度外賣被餓了么以五億美元價格收購,然后才穩(wěn)定下來的。事實上,除了選擇平臺的減少,還有一個作為消費者很難體驗到的層面,那就是不同的雇傭模式,比如帶有底薪的直營模式基本消失,如今成為主流的外包模式才促成了騎手群體的大規(guī)模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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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外包模式最終會勝出?一方面,到2017年時,外賣平臺不斷燒錢擴張市場,需要盡快實現(xiàn)IPO回血,輕資產(chǎn)化運營勢在必行,另一方面,隨著市場不斷擴張,加上全國各地勞動市場生態(tài)復雜,維持直營團隊的管理成本越來越高。基于經(jīng)濟考量,外賣平臺最終選擇了勞務外包模式。由于沒有穩(wěn)定的勞動保障和用工規(guī)范,所以此后的外賣騎手都被當成了臨時的、短暫的工作,而這就決定了騎手會成為一個流動性很高的行當,甚至有一些地方騎手一年內(nèi)的離職率高達70%到90%。按書里一個勞務公司老板自己的說法,他們的主要工作實際上就是“堆人頭”。
為了適應平臺的快速擴張和騎手的頻繁流動,外包的勞務公司一直處于“堆人頭”的狀態(tài)之中。這些勞務公司的核心競爭力,就是“運力”,換句話說就是騎手的人數(shù)。平臺甚至會在后臺監(jiān)控每個站點,如果站內(nèi)每人接單數(shù)量太多,就會被認為運力不足,強行下發(fā)招募騎手的任務。而中介公司能找到的騎手越多,越可能達到平臺定的績效要求,越能說明自己的管理和運營能力。孫萍形容,“如果平臺公司是條八爪魚,那么中介公司就是八爪魚觸角上的一個個吸盤,他們伴隨著平臺業(yè)務的擴張而四處游走,激勵去‘吸引’并‘捕捉’路過的勞動力人口。”總之,平臺和中介往往都希望加強運力,多“儲備”騎手,而騎手則會覺得人多影響自己接單的數(shù)量,利益并不一致。
具體怎么拉人呢?首先是到處張貼廣告,電線桿、垃圾桶,乃至騎手的餐箱上,經(jīng)常都能看到招聘騎手的小廣告。一個曾經(jīng)在勞務中介公司負責拉人的訪談者說,他們的張貼大軍晚上12點出發(fā),公共場合都不放過,能貼的地方都貼一下,他們也不怕小廣告被撕掉,要的就是曝光率。這些廣告大多也都強調(diào)收入高、自主權(quán)高,比如孫萍在陜西渭南就看過一個招工小冊子,上面有很多話很“扎心”,直擊小城生活的“痛點”,比如“房貸車貸和外債:你干與不干,賬都在,加入我們,收入高還得快”,還有“工作不體面:臉面與金錢你自己選”等等。不僅如此,到人手緊張的時候,中介甚至得直接高價“購買”騎手,或者說給“介紹費”或者“人頭費”。外賣配送有季節(jié)上的淡旺季,天氣暖和的時候人多,冬天則會缺人。一個站長就說,他會讓老騎手拉人,拉到一個新人給6000元,干滿三個月可以拿錢,新老騎手自己可以商量著分。孫萍還發(fā)現(xiàn),站長、騎手為了拉人,往往會從老家介紹新人過來。根據(jù)她的調(diào)查,依托老鄉(xiāng)或熟人關系成為騎手的人數(shù),占到了七成之多。
再有就是“忽悠”,讓招聘公司把沒有投遞這個崗位的人,也安排去外賣站點試試,有些人就稀里糊涂地簽約了。總而言之,為了保證外賣市場不斷擴張的同時還能保障平臺的配送服務,勞務中介也在不斷尋求增強“運力”,形成了強大的拉力,吸引著人們加入平臺經(jīng)濟。可是,孫萍發(fā)現(xiàn),即便是推力、拉力都很強,實際上平臺和中介總是面臨著用工荒,因為騎手們來了又走,很少停留太久。想要理解這一點,我們就得更加深入地了解騎手的工作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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