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許多人只是在尋求有認同感的群體。這個群體活在當下,把握當下,享受一種敞亮和溫暖的煙火氣。」
“中年人攢了一輩子的洋相,終于在餛飩酒館盡情梭哈”
“KTV消費不起,酒吧不敢去,正好整出來個這玩意”
![]()
(抖音上對于“餛飩酒館”視頻的評論)
這是網絡上常見的對于“餛飩酒館”的評價,但這些鄙夷和嘲諷的語言中所指的“餛飩酒館”是什么?
“餛飩酒館”出現在2025年下半年,最早就是個賣低價酒水和餛飩套餐的深夜食堂,和平日街邊所見的深夜燒烤店、大排檔沒有兩樣,有著同樣的觥籌交錯和煙霧繚繞。
但或許是老板的個人魅力、或許是酒過三巡的助力,在緊湊的木質座椅和吵鬧的網絡DJ音樂聲中間,在江湖風裝修和墻上一句句“人生苦短、把酒倒滿”的環境里,終于有人跳上長條桌,隨性跳舞、歌唱,酒館里的氣氛也被徹底點燃。
![]()
(“餛飩酒館”搜索結果)
網絡上的人對此有褒貶不一的評價。有人說,這又是“土到極致”“混吧愛玩”的表現,也有人說“現實中誰不想急頭白臉地搖一頓”。前者是從審美角度進行的評價,而后者用直白的語言,表達了對這種氛圍的向往。
他們在縱情歌唱釋放壓力,也在DJ神曲里追憶曾青春過的自己。看似是與主流文化的偏移,但其實只是長期存在的但未被看見的群體需求。
看似陌生,但本質上卻與所有追求情欲和生命體驗的個體相似,因為每個人的人生中也都會有這樣浪漫又悲壯的“蓋茨比”時刻。
這意味著人們曾憧憬過偉大和理想,即使是看似俗氣但現實的名利,但在理想幻滅之后意識到在遙不可及的未來之外,當下的真實與感受更加值得珍惜與把握。
![]()
(《了不起的蓋茨比》劇照)
![]()
他們是怎么樣一群人?網絡上的“三道鱗”女士、“胖頭魚”大哥是其中的人物畫像,“三道鱗”是指肚子上的贅肉疊了三層,“胖頭魚”則指肥頭大耳的油膩大哥。
按照身材所起代稱,格外地像歐洲現實主義小說中的底層市井人物,這種標簽化的指代,實則抹去了個體性,而將其變成了刻板的社會臉譜。
然而餛飩酒館里面的這些人,卻可能正是你我身邊擦肩而過的人,甚至可能就是認識的人。這似乎是一個長久沒有被看見的中年人群體。
而這些中年人應該是社會責任負擔最重的一批人,“上有老下有小”的那種。運氣好的,家庭和睦、工作順利,就繼續帶著這份責任前行;運氣不好的,遭遇裁員失去經濟來源,家庭不和或是有重大經濟負擔。
![]()
(“中年人困境”搜索結果)
其實并不是每一個走進餛飩酒館的人都是這樣破碎的,許多人只是在尋求有認同感的群體。這個群體活在當下,把握當下,享受一種敞亮和溫暖的煙火氣。
他們期待的不是徹夜地逃避與買醉,而是生活久違的排解。更重要的是,在這里他們發現了和自己一樣愿意從社會的期待和規訓中解脫,暫時放下社交面具的人。
聽著喜歡的DJ音樂縱情舞蹈,其實也算不上真正的舞蹈,只能說是肢體的隨性擺動。這種歸屬感意味著接受每個人不加掩飾的大笑表情的浮夸,包容搖擺動作的笨拙與不優雅。如果《年會不能停!》里的年會是組織下的假狂歡,那這里就像是年會散場后的真釋放。
這不是一種虛無的狂歡,許多慕名前來的人只是想感受這里的氛圍,即使是在筋疲力竭之后,第二天起來,還是要整理著裝繼續做個“正常人”。這其實是一種很強大的生命力,即便這種生命力顯得如此原始和粗礪。
![]()
![]()
(《山河故人》劇照)
這種生命力似曾相識,是《山河故人》里面濤兒、晉生和梁子第一幕的舞蹈,是對于新世紀到來的期待與迷惘;更是最后一幕濤兒再次在雪地里起舞,似乎也想用身體來作為與過去的時空聯結的橋梁,此刻空曠清冷的雪地承載了她關于過去赤誠的緬懷。
就像一場來自過去的夢,夢已陳舊,但是保有斑駁和復古的質感。而出現在東北的“餛飩酒館”,自然帶有落寞之中又滿懷熱忱的氛圍。
那里屬于“漠河舞廳”,屬于《鋼的琴》,屬于浪漫主義。而孕育于這片土壤之上的“餛飩酒館”,天然被賦予了一種孤獨但浪漫的氣質,就像是被忽視者的獨舞。
![]()
(“漠河舞廳”照片)
![]()
網絡上有很多嘲諷的聲音,這些聲音認為千篇一律的“江湖風”裝修,還有“祝您牛逼”的風格太“土氣”。但是商家復制粘貼的行為,恰說明這種風格自有文化消費群體買單。
買單的人并不是覺得這種風格有多美麗,而是期待利用這種樸素的的方式來表達一種渴望和向往,向往傳統的江湖氣和純粹、灑脫的青春氣息。他們的青春不再,所以才越急切地贊頌青春,想要拖延告別。
人們向來贊美青春,但現實中,人們似乎對中年人群體很苛刻。如果一個大哥扯著嗓子,站在桌子上大唱“我的未來不是夢”,反而會給人一種唏噓與憐憫。
似乎在社會認知里,“未來”、熱血和試錯的機會只是屬于年輕人的,留給中年人的,大多是著眼現實、當下和求穩。社會給中年人安排的是另一套劇本,站在桌子上唱“我的未來不是夢”的那位,你的劇本拿錯了。
![]()
![]()
(《年會不能停!》劇照)
為什么有些人看見“餛飩酒館”會覺得不適?因為人們覺得這種對于社會克制、自律的規訓的忤逆,是不可控的,是出格的,是不主流的,它隱含著對于既定社會軌跡的逾越。
而這種擔憂背后,反而是出于自身的身份認同焦慮,無法想象和接受脫離群體之后如何定位自我,也無法回答自己究竟是誰、自己想要什么,因此不斷貼近主流的標準,并且要求身邊人不逾矩,從而顯得自己的選擇也是對的。
原來困在社會時鐘里的焦慮的存在,不僅是人,還可能是人的思維。
![]()
![]()
(梁永安教授解釋“社會時鐘”)
當網絡上有人戲謔地評價“五個人能湊出七本離婚證”“代駕等了一圈,發現所有人都騎電動車走了”,實則暗含對他人生活狀況的價值預設,來“餛飩酒館”的人是婚姻狀態不穩定的,在這個年齡是沒有良好的物質條件的。而這些人的調侃,反而也表現著他們的傲慢與偏見。
然而,在變化性愈發多樣的社會里,這種線性固定的人生劇本已經不適用于所有人,流動性的社會環境里面,一方面要求人面對更加復雜和多元的變化,另一方面也給人生提供了更多偏離“軌道”的可能。
當年輕人在呼吁探索自由、重塑身份的同時,其實那些中年人也值得抽離和反思社會加諸于自身的規訓。
![]()
半年之后的當下,許多餛飩酒館由于跟風開張目前面臨倒閉。餛飩酒館的事件本身是被短暫開啟的社會小切口,它向人們展示了在互聯網光鮮的各類敘事話題之外,還有許多邊緣的、沒有被看見的人和被滿足的需求,而這些需求其實一直存在。
有時候,觀點的差異和矛盾的主體,并不呈現二元對立的關系。比如在餛飩酒館里,支持者和反對者并不簡單分裂為年輕人與中年人群體,也不是一二線城市和下沉市場外五縣,有時界線沒有如此分明。
更重要的是人們是否愿意理解、或是接納與自身不同的審美和偏好,不去做單一和排他的選擇。世界上不只有克制冷靜的老錢風,還有花里胡哨的撞色拼貼,二者之間看似存在的高低貴賤可能是被人為建構出來的,可能視覺上的差別只是審美不同。
畢竟,餛飩酒館里同樣的場景,可以說是“亂”,也可以解讀為“松弛感”。但當人們用一種審美來霸凌另一種審美的時候,其實自己也受到了單一審美的局限。
![]()
![]()
(抖音上“餛飩酒館”的眾生相)
而本質上大家想要被滿足的欲望和情緒也是一樣的。
有一些中年人選擇去餛飩酒館,自然就會有年輕人選擇去看演唱會、去蹦迪,也會有老年人去只在他們內部流通的“聚集地”信息,會有人選擇在線下見面,也會有人只流連于線上的直播間。形式不同,但尋找的都是排解生活壓力和情緒孤獨的出口。
他們失意、彷徨、縱情享受,他們在狂歡中孤獨、吃著餛飩喝著酒、不會跳舞但會搖,在一部分人的眼里是尷尬、丑陋,但是在他們眼里是真性情、也是真快樂。
暢飲的酒水似乎讓成年人可以合理地發瘋釋放情緒;而“餛飩”卻又像是某種心理暗示,像一盞深夜的暖燈接住了疲憊與孤獨。
這并不是說要去融入餛飩酒館這種集體狂歡的這種氛圍,而是要意識到,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有這樣未被言說的需求。
而社會的包容性則體現在,就算這些情緒沒有被媒體大肆報道,也能夠被看見、被允許存在。這意味著有一天,對于不同的人生選擇、不同的生活方式,人們能夠以更加開放的態度接納而并不排斥,并不冠以“正經人不干這種事”的名號去隱形地歧視。
這不僅是對他人的人文主義觀照,也是對自己的慈悲。
人們總是以為自己是大多數,但在不同的社會身份上,我們都可能在某個時刻成為社會的少數。今天被部分網友嘲笑的他們,也可能是未來的我們。正視情感存在就是尊重人之為人本身,實則是尊重每一個在社會秩序中稍作改變的自己。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