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馬克思主義金身：私有制與私有財產

馬列學院的博導們，要想重塑馬克思主義金身，首先要改變自己。

不能預設真理，更不能預設唯一真理，因為科學的本質在于證偽。一個不能證偽、也不允許證偽的主義，本身就是偽科學的自證。而1440家馬列學院的博導們，一直就是這么干的，幾十年重復著繁瑣的經院哲學加注腳的工作，這是資源的浪費。

我們過去談哲學，一談就談成了玄學，一談就談成了信仰。

信仰是什么？

信仰的本質是宗教，是對真理的背離。你當然可以相信馬克思主義，成為堅定的馬克思主義革命家，前提是與真理同行，要有自己的證偽歷程。而信仰不同，信仰沒有條件，不問真假。全世界有很多人信仰上帝，并不是真的有一個上帝高高在上，而是因為自己內心中有一個自律，自己給這種自律打上了神圣的光環，從而產生了一種比“相信”更深沉的敬畏，那就是信仰。

馬克思主義被定義為人類最科學的主義，這就給自己出了一個大難題：必須在“相信”與“信仰”之間，搭建一座現實介入的橋梁。這就必須去證偽。

有意思的是，在互聯網時代，馬列學院的博導們也開始了對馬克思主義的“證偽”嘗試，這不失為一種涌動的新現象，比如，在解釋共產主義原則時，一位復旦的博導做了一個重構：共產主義要消滅的，是資產階級的私有財產，不是個人財產，而是生產資料的資本主義私有制。

這是一種溫和解釋學，因為中國已經走上了市場經濟的道路，那就必須在老祖宗那里找到“私人財產”的通行證。這本身并不困難，但這位博導的重構是錯的。

單純從馬克思的立場談馬克思，也是錯的。

馬克思要消滅的不是廣義的私有制，不存在“消滅了私有制，卻保留下了個人私有財產這樣自相矛盾的命題，這也太缺乏經濟學常識了。

私有財產與私有制，正如馬克思自己形容他和蒲魯東的關系：是手與手套的關系。拿掉了手套，手也失去了保護。馬克思要消滅的不是私有制本身，而是階級私有制，即少數人（資產階級）通過控制生產資料定義了產權分配原則的私有制。馬云比你收入多，不是因為馬云付出的辛苦比你多，而是因為他擁有了巨大的產權，這個產權就是對生產資料的所有權。所以，馬克思對未來的構想是一個在國人看來非常跳脫的定位：重建個人所有制（individuelles Eigentum）。

個人所有制是什么？

當然還是私有制，只不過它不再是少數人占有全部生產資料，更不會是權利執行者以國家的名義代表個人占有。馬克思從來沒有這種意思。他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出過“自由人聯合體”，也就是說，在產權關系的設計中，每個勞動者天然地擁有明晰的個人產權。否則就談不上聯合——你拿什么聯合？是法定產權，還是勞動者的階級名義？個人產權不能被代表。我們不能假設，馬克思的“個人所有制”只是保留了生活資料這種低級的個人所有制，那不叫人性的復歸。如果馬克思費盡心血構建宏大的歷史唯物主義，最后只是為了讓工人擁有更多的牙刷、衣服和食物（生活用品），那也太缺乏經濟學常識了。

很多國人讀不懂馬克思，是因為德國哲學的表述方式。你把德國人思辨哲學的華麗外衣剝去，還原成經濟學實然的場景，自然就清楚了。

“個人所有制”是一個德國哲學中的“否定之否定”：資本主義是封建個人所有制的否定，共產主義又是資本主義個人所有制的自我否定，即否定之否定。你聽著累不累？其實就是一句中國的大白話：輪回。個人所有制還是個人所有制，變的只是產權形式：封建社會是土地產權，資本主義社會是資本產權。而共產主義的產權到現在也沒說清楚在誰手中。說是“人人擁有”，這在邏輯上就無法自洽。經濟學意義的“擁有”要有工商注冊的法律背書：你有產權證，房子就是你的私有財產；張維為說的土地、礦山、資源，如果人人都沒有產權證書，那就是“人人皆無”，那就是“官有”。如果真的人人擁有產權，而且又不能按照馬克思的“自由人聯合體”聯合起來，這個社會立即就會還原成資本主義。

私有制是私有財產的綁定，不存在“消滅了私有制，而保留下私有財產”的邏輯。

恩格斯解釋說保留的是生活資料，這個補丁沒有意義。沒有產權的私有制形態，不存在真正意義的私有財產，它只能說是“食物”，與囚徒的食物沒有本質上的不同。而食物的獲取是通過少數辦公室精英的等級分配，主義就成了人性的賭博：為什么13級以上干部可以免費醫療，而無產階級不可以？

那么，可以通過全民公約的法律形式約束少數辦公室精英嗎？

不能，因為沒有明晰產權的人民，沒有真正的公約。

每一個公民的權力，來自于“私有財富不可侵犯”這一經濟地位的前置。如果生存權取決于辦公室精英的分配，那么命運就被權力綁定了。這是根本權力的喪失。一切程序正義都是形式主義，當然也不會有結果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