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年的國產劇,開始在敘事形式上做起了“加法”。熱播劇《玫瑰叢生》在正片中穿插漫畫與舞臺劇演繹,都市愛情劇《半熟男女》每集結尾采用話劇式小劇場,家庭劇《對你的愛很美》將家庭矛盾編成脫口秀搬上舞臺……話劇、脫口秀、漫畫,不同形態的“戲中戲”輪番登場,正在國產劇中頻繁出現。它們不再只是插科打諢的調劑品,而是逐漸嵌入敘事內核,成為正片之外的“第二層文本”。“戲中戲”究竟有哪些類型?為何集中出現?這種形式創新又為電視劇帶來了何種發展趨勢?
“戲中戲”的類型圖譜
不同形式所承擔的敘事功能
傳統戲中戲:不承擔敘事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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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的戲中戲:成為敘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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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表格可以看出,國產劇中的“戲中戲”并非新鮮事物。早年的《武林外傳》就曾穿插啞劇式演繹,用夸張的肢體語言制造笑料。但彼時的戲中戲更像是獨立的喜劇小品,與本集敘事關聯松散,作用是插科打諢、調節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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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一批劇集開始賦予“戲中戲”更實質的敘事功能。上述三部劇在“戲中戲”的運用上各具特色:《對你的愛很美》用新穎脫俗的脫口秀元素融合家庭日常,形成獨特的敘事線索;《半熟男女》將話劇小劇場作為每集收尾的“情感注腳”;《玫瑰叢生》則走得更遠,融合漫畫、話劇、寓言等多種形式,讓不同媒介各司其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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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形式各異,但一個共同趨勢清晰可見:“戲中戲”正在從“打斷敘事”的調劑品,變成“嵌入敘事”的有機部分。它們不再游離于劇情之外,而是承擔起外化內心、提煉主題、延伸意義的敘事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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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中戲”為何盛行?
從形式創新到敘事突圍
在觀眾耐心日益稀缺的當下,如何讓一部劇更有記憶點、更具話題性、更易傳播,成為必須面對的課題。“戲中戲”的流行,首先讓人看到的是創作者對視聽語言的調度能力。無論是《玫瑰叢生》中舞臺劇片段的光影流轉、色調把控、音樂節奏,還是《半熟男女》結尾話劇小劇場的多角色獨白拼貼、蒙太奇美學,都讓觀眾在主線之外獲得額外的審美享受。但這絕不只是炫技。“戲中戲”出現的背后,是多重創作邏輯的共同驅動。
其一,形式創新制造“高光時刻”,打破觀眾對長劇的審美疲勞。當觀眾被短視頻培養出碎片化觀看習慣,長劇集需要不斷制造“敘事爆點”來留住注意力。話劇式對峙的新鮮感、舞臺劇寓言的詩意感、漫畫穿插的跳躍感,這些跳出常規敘事的“戲中戲”,天然具備抓人眼球的能力。
《半熟男女》在小劇場《一手好牌》中,將都市男女的擇偶標準變成一場荒誕的撲克牌對決。舞臺上,情侶們輪番出牌,牌面上印的不是數字,以“985”“211”比大小對峙。抽象的情感議題被壓縮成幾分鐘的視覺寓言,幾句臺詞、幾個回合,就將當代婚戀市場中的價值博弈展現得淋漓盡致。這段表演與劇情中的人物困境直接呼應,成為整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記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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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玫瑰叢生》劇中,瑜和修的婚姻生活被第三者編撰成話劇在舞臺上演繹。從相識、相愛到裂痕、決裂,幾年光陰被濃縮在短短幾分鐘的表演中。第三者以旁觀姿態“重演”這段關系,燈光暗轉、肢體定格、臺詞拼貼,每一個細節都充滿審視與嘲諷。這種“被觀看”的沖擊感,讓觀眾瞬間共情角色的窘迫與荒誕。
此外,劇中朋友、妻子、第三者同在的一場大型修羅場飯局,則采用了話劇式的語言對峙和鳥籠式的舞臺設計。所有人物被困在鳥籠狀的裝置中,言語交鋒層層升級,將成年人的虛偽、試探、撕扯具象化為一場“被圍觀的游戲”,充分展現了成年人游戲世界的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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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拓展表達邊界,實現現實與隱喻的雙軌敘事。“戲中戲”讓劇集從“單線敘事”走向“多文本交織”:現實層負責推進劇情,舞臺層負責提煉主題、延伸意義。兩條線索彼此映照,讓故事有了更豐富的解讀空間。
《半熟男女》每集結尾的獨立小劇場,并非游離于正片之外的“彩蛋”,而是與同集劇情深度咬合的精神注腳。它以戲謔、反諷、夸張的舞臺形式,直白剖析青年男女在情感博弈中的困惑與掙扎。例如,瞿一芃在正片里誤將普通女孩認作富家女,百般討好后發現認錯人,陷入尷尬境地。他渴望通過婚姻實現階層躍升,卻在這一刻暴露了內心的虛妄。
而在結尾小劇場中,瞿一芃的殷勤、懊惱、不甘,那份妄想“攀高枝”的心理,被寓言整合成一套完整的精神畫像,他變成一只青蛙,喃喃自語:“我怎樣才能變成王子呢?”。觀眾進一步“看見”了這個人物,不只是看見他做了什么,更是看見他為什么這樣做、以及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荒謬。正片負責“演出來”,小劇場負責“點出來”,二者共同完成對同一議題的立體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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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叢生》中,漫畫家老宮與女主江一帆的關系充滿錯位與遺憾。江一帆本是被前女友雇來測試老宮忠誠度的“情感鑒察師”,卻在測試過程中讓老宮動了真心。待兩人再次重逢時,江一帆已成為老宮兄弟的女友。正片里,老宮將這份情感壓抑在心底,觀眾只能從他克制的神情中隱約感知痛苦。
而劇中穿插的動漫片段,將這份無法言說的情感直接攤開:他與江一帆牽手漫步、相視而笑,一切都如童話般美好。這些動畫與現實形成殘酷對照:老宮沉溺其中的幻想越美好,現實就越顯得荒誕可悲。觀眾在兩種文本的撕扯中,真切感受到老宮那份“愛而不得”的執念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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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雙軌敘事讓劇集不再滿足于“講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在故事之外探討人性、情感與社會議題。現實層負責讓人物立得住、情節走得通;舞臺層則負責讓主題飛得更高、落得更深。當觀眾同時接收這兩條線索,獲得的不只是情節的滿足,更是思考的余味。
跨媒介敘事
戲中戲如何拓展電視劇的表達邊界
從《武林外傳》的啞劇插科打諢,到如今劇集呈現的多媒介融合,“戲中戲”的興起并非孤立的形式實驗,而是影視創作跨媒介敘事趨勢的縮影。當話劇、脫口秀、漫畫等不同藝術形態被引入電視劇,它們不再是簡單的“插件”,而是正在重塑電視劇的表達邊界。
這不僅是形式的進化,更是創作觀念的躍遷:電視劇不再是封閉的文本,而是開放的容器,觀眾在一部劇中,得以體驗多種藝術形態的交響:舞臺劇的儀式感將內心沖突外化,脫口秀的幽默包裹著尖銳議題,動畫的想象力呈現無法實拍的內心幻象。它們與正片的現實主義敘事彼此映照,共同完成對同一主題的立體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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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戲中戲”與正片達成深度互文,當不同媒介各司其職、彼此成就,電視劇便打開了一種更豐富的敘事可能。而這種跨媒介敘事,正是當下劇集創作值得探索的方向。
— THE END —
作者 | 楊紫茜
主編 | 彭侃
執行主編 | 劉翠翠
排版 | 于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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