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一份送到日軍指揮部的戰報,讓帶隊的頭頭們臉色鐵青。
這支第三十二師團抬回去了兩百零六具尸首。
更有意思的是,里頭有四個帶兵的軍官,全是被一槍爆頭的。
就為了拿下這點成績,敵人可謂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不光把山炮搬到了孟良臺,天上還有四架鐵鳥來回往下扔炸彈。
頭一天剛來了一千多號人,到了第二天,趕來幫忙的外圍人馬又增加了三千。
三十幾臺大卡車塞得滿滿當當,全開過來了。
那頭兒的防線上,究竟藏著多少兵將?
滿打滿算,湊不夠四十個腦袋。
說白了,這根本算不上啥正規軍。
除了跟在身邊的警衛小張,余下的全是從前線退下來的二十來個病號,外加幾個修槍的伙計。
再有就是那個在益都縣當參議長的馮旭臣,外帶一家老小,總共六口人。
他在八路軍的山東縱隊第一旅里頭,當個副團長,名字叫王鳳麟。
可偏偏這位長官,底下只有一條好腿。
大概三個月前打萊蕪吉山的交火中,一發炮彈把他的右邊膝蓋削爛了。
這會兒剛做完鋸腿手術沒多久,全憑一根棗木做的假腿硬撐著站立。
幾十個老弱病殘,硬剛四千多號裝備精良的敵人,頭上還有飛機亂飛。
這仗究竟咋打出這種畫面的?
大伙兒也許覺得,全靠當兵的不要命地干。
話雖這么說,骨頭硬固然不假,可光憑一腔熱血是絕對頂不住的。
雙方實力差得十萬八千里,單靠勇敢哪能耗得住人家?
說到底,還得拼智商。
十一月九號這天,東邊剛泛魚肚白,隆隆的開炮動靜就傳過來了。
走在最前頭指路的,是個叫唐云三的軟骨頭,以前也在隊伍里待過。
這家伙對這座六百一十八米高的大山可謂是門兒清。
他腦子里算盤打得精,專門挑王鳳麟身子骨最虛、防守力量最薄弱的節骨眼摸上來。
除了這些,那軟骨頭還把往上爬的兩處關鍵通道透給了鬼子,連背面陡坡那個僅有的保命出口都給賣了個干凈。
等王鳳麟打算安排家屬和工人跑路時,一眼望去,后山早就被密密麻麻的敵人圍了個嚴嚴實實。
外圍的人比自己多出幾十倍,槍炮聲更是壓得人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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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局怎么破?
瞧瞧王鳳麟兜里揣著的本錢:八桿當地產的粗制獵槍,鐵疙瘩勉強數出四十幾個,子彈更是只有幾百顆。
全場最值錢的物件,就是一把裝了鏡片子的高級德國步槍,聽說這還是個洋人牧師送的。
就這點破銅爛鐵,出去硬碰硬純屬活膩了。
王鳳麟瘸著腿,把整個陣地溜達了一圈。
他腦子里跟明鏡似的,早就盤算好了。
要保住大伙兒的命,拼火力沒戲,全得指望這陡峭的地勢。
一道命令傳下來,隊伍全往里頭縮。
背面的溜索早早準備妥當,那是用來保命的,真到了山窮水盡之前,誰也不許碰。
再看正面那條叫南天門的石頭臺階,窄得只能放進一個人去,只要守住這兒,鬼子來多少就得死多少。
來一千號人又咋樣?
地形就這么窄,每次只能塞一個人往上擠,兵多根本施展不開。
他讓人在必經的石梯底下埋上炸藥包,又搬來石頭,在南天門砌起半身高的防御工事。
帶傷的弟兄們死死釘在東西兩邊的最高處,至于馮旭臣老小這種非戰斗人員,就扛起了搬運火藥的任務。
沒多久,敵人的尖刀班順著階梯往上挪。
王鳳麟趴在南天門旁邊的石頭縫里。
這會兒他沒讓弟兄們馬上扣扳機,畢竟手里的彈藥打一顆少一顆。
眼睛湊在鏡片后頭,死死鎖定底下那個正舉著指揮刀吆喝的長官。
扳機扣動,帶頭的日本軍官應聲趴下。
底下的隊伍頓時像炸了鍋一樣亂竄。
正趕上這時候,上頭的弟兄們把早就堆好的大石塊往下推。
這招壓根不浪費彈藥,咕嚕嚕滾下去,當場就能砸趴下一大堆。
憑著這種過日子一般的省錢招數,頭一天,硬是把四波往上涌的敵人給頂了回去。
在那條憋屈的小道上,橫七豎八躺了一百多個鬼子的尸首。
可這頭的損失也痛到骨子里。
五個病號再也沒爬起來,庫存的子彈也造得七七八八了。
隔天一早,底下的人徹底火冒三丈了。
三千來號外圍的人全撲了上來,炮彈跟下冰雹似的往下落。
東面那個石頭房子瞬間成了碎渣,大伙兒只能撤到西邊死扛,四周全成了火藥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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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熬到十一月十號下午,王鳳麟回頭一數,能喘氣的就剩十七號人了。
馮旭臣兩口子在扛石頭那會兒被流彈擊中,永遠閉上了眼。
那個才六歲的孫子叫馮新年,嚇得緊緊縮在奶奶冰冷的懷里。
至于那十七歲的大閨女馮文秀,二話不說抓起親爹留下的木柄手雷,接著跟鬼子干。
這會兒,掏光所有人的口袋,連五十發子彈都湊不出來。
更讓人腿肚子轉筋的是,王鳳麟那把高級步槍里頭,就只剩下一顆獨苗了。
就在這會兒,半拉山腰那邊鉆出個人影。
仔細一瞧,正是那個吃里扒外的唐云三。
那孫子縮在巨石后頭,扯著嗓門兒喊大伙兒趕緊繳槍。
防線上的空氣都快凝固了。
幾個人湊在一塊兒犯嘀咕,手里這顆獨苗究竟喂給誰?
有人氣得臉都綠了,恨不得立刻把那個內奸撕了。
也有人心里犯怵,提議不如攥在手里留個退路。
要是碰上個脾氣爆的主兒,肯定當場就把唐云三送去見閻王。
這王八蛋不光領著外人來抄家,還把大伙兒逃生的出口給堵死了。
不拿他祭旗,大伙兒心里都堵得慌。
可偏偏王鳳麟穩住了。
早年間他可是去過莫斯科,專門啃過怎么搞爆破的洋墨水,回來就給隊伍里教怎么啃硬骨頭。
他這腦瓜子,轉得比瑞士手表還穩當。
手指頭輕輕搓著那顆黃澄澄的彈殼,兩眼壓根沒搭理底下那個跳梁小丑。
他的視線直接穿過濃煙,鎖定了三百米開外敵人的老巢。
那個位置,一抹玻璃鏡片的反光在黑煙里格外扎眼。
這棋究竟該咋下?
崩了那個軟骨頭,頂多也就是出出惡氣,對眼下這爛攤子半點用都沒有。
外頭那些人的發號施令系統還沒壞,往上撲的勁頭絕對停不了。
可要是把對面那個拍板的頭目給掀翻呢?
底下那群嘍啰肯定得蒙圈一陣子,往上攻的步伐也就亂套了。
只要熬到太陽下山,大伙兒興許還能借著黑影兒,從背面的斷崖溜出去。
在發火和動腦子這兩條路里頭,他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挑了第二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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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一聲,最后那顆獨苗被送進槍膛。
木頭假腿死死頂著旁邊的石頭面,槍桿子頓時不動如山。
鏡片里頭的十字線,牢牢貼在敵營那個甩著旗子的長官身上。
扣下扳機。
玻璃碴子混著紅色的霧氣炸開,那個長官直接往后翻倒在地。
上頭的弟兄們激動得嗷嗷直叫,嗓子都劈了。
王鳳麟縮回壕溝,隨手就把那把沒用的燒火棍扔得老遠。
這下子,他搶到了比金子還貴的功夫。
隊伍硬生生釘在那兒不動,直到天邊的落日把西面的絕壁照得血紅。
眼瞅著要摸黑了。
不走不行。
背面懸崖的粗樹干上,早拴好了床單撕開擰成的七根條子。
王鳳麟一瘸一拐跑去挨個拽了拽扣子,催著隊伍里帶病的人和小孩趕緊開溜,原話大意是說,攥緊布條溜下去,腳沾地就往北邊洼地撒丫子跑。
說白了,這就叫隊伍里的死規矩。
哪怕最后拼得就剩十幾號人,也得保著娃娃和女人先離開。
那個十七歲的大姑娘馮文秀頭一個順著條子往下梭。
誰知道老天爺這時候翻臉了。
半空里的布條咔嚓一下斷成了兩截。
幾聲慘叫過后,三個人影直挺挺砸向深不見底的溝壑。
折騰到最后,只有那個傳信的小張命大,摔在野草堆里撿回一條命。
這下子,僅有的退路徹底斷干凈了。
正面的石頭臺階上,鬼哭狼嚎的聲音猛地扎進耳朵。
底下的人已經沖破了工事,亮晃晃的刀尖都快戳到石頭墻上了。
王鳳麟一把撥開旁邊想扶他的弟兄,順手抄起鐵疙瘩就往人堆里砸。
震耳欲聾的動靜帶起一陣妖風,把他整個人吹得連連往后退,腳跟直接踩在了懸崖邊上。
對面的帶兵官端著長槍湊上來,嘴里嚷嚷著只要放下武器就能保命的話。
繳槍能行嗎?
要知道他可是個連腿都沒了的殘廢,真要舉了白旗,指不定被那些家伙掛在什么地方當戰利品到處顯擺呢。
王鳳麟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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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抬起手里那把沒子彈的家伙,槍管直接抵住了自己的腦門。
火光一閃。
伴隨著這聲震響,剩下來的七個弟兄,看著長官倒下,二話沒說,齊刷刷順著陡崖跳了下去。
十一月十一號大清早,這座六百多米高的山頭徹底落入敵手。
在那條憋屈的石頭路上,他們瞧見了王鳳麟冰冷的尸身。
那截木頭做的假腿早就折斷了,而他那只右手,跟鐵鉗子一樣掐著那根連撞針都拆了的鐵棍。
在他周圍,胡亂滾落著二十幾枚黃澄澄的銅殼。
另一邊,半截山崖的石頭縫里,馮旭臣兩口子的尸首還維持著生前扛石塊的動作。
那個叫馮新年的六歲小娃娃,小巧的爪子死死扒著一角冰涼的石頭。
兜兜轉轉,后頭又發生了啥事?
那個自稱帶路立了大功的軟骨頭唐云三,大概三個月光景后,因為搶東西分不均起了內訌,在博山外頭的野地里挨了黑槍。
尸首扔在外頭暴曬了三個大白天,連個卷席子的人都沒有。
過了大概一個星期,老鄉們在深溝底下扒出了馮文秀的遺骨。
這大姑娘懷里牢牢抱著個裝救急藥的木頭盒子,里頭那些布條和止血粉連皮都沒破。
時至今日,這個沾滿血跡的舊盒子依然擺在當地的紀念地里。
玻璃板上印著一排小字,大意是說,這丫頭十七歲,專門負責搶救帶傷的弟兄。
時間推移到一九四五年七月,當地的老百姓和隊伍在山頭的西面,立了一座接近十二米高、長得像長槍一樣的石頭碑。
魯中軍區的一把手王建安在上面留了四個大字,夸大伙兒骨頭硬。
掀開紅布那會兒,當著四縣聯辦主任的馮毅之摸著石頭上親爹馮旭臣的刻字,眼眶全紅了,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們家上上下下六張嘴,全在這塊高地上斷了氣。
到了后來,上頭專門給這家人掛了個滿門忠義的牌子。
再看王鳳麟那截木頭腿,硬是被鄉親們偷偷藏了起來。
直到一九五一年,這物件才被妥妥地送進了山東那邊的抗日戰爭展覽館里。
大伙兒翻看的時候,發現里頭偷偷刻著一排洋文。
意思是為了贏下這場仗。
那是大概一九三七年的時候,這漢子在外國啃書本時,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死誓。
又過了好幾十年,有個叫劉厥蘭的炸藥包好手,當年被這瘸腿長官撈過一條命。
打那以后,只要到了上墳的節氣,他準會跑去給那截木頭掃掃灰。
一直到二零零五年閉眼之前,這位活下來的老漢嘴里,始終翻來覆去念叨著同一句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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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撂下的話,大意是說,那位帶頭的大哥雖然瘸了一條腿,可那骨氣,比腳底下那座六百米高的山還要直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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