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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韓浩月
近日,AI短片《霍去病》“3人48小時完成制作,成本3000元,播放量突破5億次”之說一度傳遍網絡,隨后《霍去病》導演楊涵涵發布視頻澄清傳聞數據中的失實部分。雖然《霍去病》傳播過程中伴隨著虛假信息,但作品本身的“電影級品質”亦被看到。對于AI給電影業帶來的沖擊,楊涵涵說:“技術永遠要服務于創意,會用工具不算本事,會講故事才是核心。”動畫師阿圭也表示:“無論技術如何迭代,在算法浪潮中,最終打動人心的,永遠是故事本身。”
AI風潮的持續沖擊,不斷推動電影創作者進行積極應對與思考。春節期間,導演賈樟柯監制的Seedance2.0賀歲短片《賈科長Dance》刷屏,他稱:“我并不擔心技術會不會‘取代’電影。真正重要的,還是人如何使用技術。”前不久,在廣西南寧舉辦的一個電影展映活動上,導演陸川、王瀟瀟與人工智能領域跨界專家傅可晞圍繞AI對電影產業的影響進行交流,他們表示創作者與AI的“共創”是不可逆的趨勢,應該用AI“去賦能創作者,而不是顛覆電影工業”。
在“賦能”與“顛覆”之間,電影人的視野、觀念、站位都決定著他們在AI時代的真實影響。
“技術平權”的沖擊
AI的快速進化,具體到電影業,最直觀的沖擊是,編劇、導演、攝影、音樂、美術等專業變得不再神秘、陌生,在不遠的將來,這些崗位的專業價值甚至在行業細分領域的壟斷性都將被更大力度地稀釋。AI將沖垮電影創作不同工種的分工與合作模式,電影的集體創作特性將實現向個體創作的大轉身——如果一個人頭腦超群,電影概念清晰,結構與敘事能力突出,且能與AI建立親密合作關系,那么電影完全可以在AI助力下在更多個體手中誕生。
當下,人們仍然需要花費一些時間、付出更多認知,來接受電影由集體合作向個體出品轉化的現實。對于深受傳統電影創作與制作觀念浸潤與影響的從業者來說,他們在承認AI給電影業帶來極大沖擊的同時,也在自覺或不自覺地捍衛電影的固有形態與核心價值,哪怕其中包含落伍的、將要被淘汰的構成。
電影行業對AI“既期待又擔憂”的矛盾心態,完全可以理解。無論哪個行業的人,在面對恢宏而又不可阻擋的未來時,都會感覺到自身的渺小,在此背景下,強調歷史的輝煌、過往的成功、具有代表性的經典作品,都可以視為創作者的本能反應。而隨著AI技術的突飛猛進,電影人對于AI的期待正逐漸高于擔憂,擁抱技術進步將成為電影人的主流選擇。
AI對電影產業的影響,目前最為清晰可見的一點是最大程度地解放了生產力——平時幾百人的團隊,壓縮到幾十人甚至幾個人的團隊就可以完成;過去拍史詩電影的大場面,需要調度大量群眾演員參演,而現在AI可以輕松取代……AI填平技術鴻溝的速度足夠快,效果也足夠徹底。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數量龐大的人工參與“CG渲染”、為了使電影中動物毛發栩栩如生花費巨大力氣等,是特效電影的宣發重點,而隨著算力的飛速提升,這些值得炫耀的技術門檻被不斷降低,甚至將成為AI基本的功能,創作者只需給AI精準指令即可以實現效果。
電影行業在充分體會AI時代的“創作平權”“知識平權”之前,最先感受到的是“技術平權”山呼海嘯般的沖擊,在這一洶涌潮流下,電影行業的純技術工種會率先遭遇危機。導演作為電影創作核心,其創作指導性、掌控力仍在,但也會在“技術平權”后陷入自我身份懷疑。
因為在技術鴻溝被填平之后,人們可繞過專業培訓、實拍訓練等過程,憑借奇妙的想象力、出色的指令能力,就能出色地完成導演的工作。
凸顯創作者極致的個性
2025年末公映的《阿凡達3》美國本土票房低于預期,在中國市場與十多年前的第一部《阿凡達》相比,堪稱“暴跌”。為什么今天的觀眾不再那么愛看《阿凡達》?時長太長、故事不夠精彩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AI時代,特效已成網民視覺消費日常,觀眾對特效興趣減弱,導致“大片時代”退燒。未來,特效成為人人皆可掌握的工具之后,技術在電影魅力占比中將進一步弱化。
2019年,李安以技術見長的電影《雙子殺手》遭遇滑鐵盧,是觀眾對電影技術祛魅的一個標志。另一方面,在歐美,由AI或以AI為輔助手段制作的《烏鴉》《冰霜》《AI創世者》等作品令人大開眼界,它們與傳統電影一樣在國際電影節入圍或獲獎,世界電影業對AI降本增效的實用價值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與接納。
討論技術對于電影的影響,AI設計者乃至AI本身或比電影人更具發言權。許是在此背景下,電影人才會把關注重點放在強調AI時代“創作平權”“知識平權”方面。一些電影人認為AI時代的好處是可以讓沒資金、沒團隊、非科班出身的青年創作者,借助AI挺進電影業,但把AI當作助手、給AI署名等觀點仍是“創作者中心論”或“人類中心論”的潛意識體現。
過于強調“平權”,其實是一種“AI恐懼”,仍然是偏保守的一種觀念。實際上,把AI當成純粹的工具,并不給AI賦予人文甚至情感元素,更有利于傳統電影人順利跨入AI時代。“給AI署名”的浪漫色彩背后,是創作者的某種妥協或者說懶惰。在電影業逐漸被AI包圍的時候,與其強調各種層面與意義上的“平權”,不如凸顯創作者極致的個性。唯有具有人文溫度的創新與創意、與觀眾之間的共振與共鳴,才能夠使創作者脫穎而出。
凸顯創作者極致的個性,并不意味著要對電影百年傳統、固有魅力、核心價值進行顛覆,而是創作者要把個性表達當成鋒利的手術刀,去除電影創作與生產的落伍經驗、過時手法、重復表達。
近年來好萊塢大片模式遇到嚴峻考驗,中國電影也時常困在創作模板中沒法突破,這與創作者缺乏具有普遍穿透力的個性有關。目前電影觀眾審美已經分化,未來電影市場會進一步細分,單一創作個體或作品能夠贏得全民觀眾喜愛的可能性會逐步降低。哪怕在細分市場上,也只有那些辨識度很高的創作者,才能被欣賞和追隨,平庸的、無法制造驚喜的、不能帶來全新體驗的創作者,即便擁有AI工具,也走不出被遺忘的角落。
回歸熱愛與純粹
或許,哪怕電影產業雙腳跨進了AI時代,仍會重演電影商業在技術與金錢層面的比拼,比如使用更為先進的、帶有前瞻性的技術,比如通過“氪金”獲得更高算力的加持,這一思維仍是現階段行業內競爭的慣性思維。
在將來,技術與金錢固然仍是必要保障,卻無法成為電影創作的頂層思維。與此同時,被傳統電影人分外看重的視覺、畫面、質感、表演等也將變得微妙起來——一方面,創作者與觀眾都默認AI創造會超過人工,這意味著創作者更要竭盡所能,觀眾對以假亂真的電影宇宙要求更高;另一方面,備受AI生活洗禮的觀眾,會愈加珍視電影的靈魂,唯有可感受、可體會甚至可觸摸的電影靈魂,才能抵消AI制造帶來的強大暗示,使觀眾覺得自己的心靈仍然能夠通過電影得到撫慰。
關于電影的靈魂,有諸多的指向和說法:是故事高度統領下的精神指向,是人物形象與語言的具象化,是藝術表達的純粹升華……但AI時代的電影靈魂則更會明確地貼近情感與人性的深度碰撞與融合。在AI時代,人的意識、情感、人性變得分外珍貴,這份珍貴需要內心的自覺與自省,也需要外界的提醒與刺激,電影作為最為常見的文藝形式,在表現情感與人性方面的載體作用將更為重要。
如人們一再強調的那樣,電影由技術、視覺、娛樂等構成的享受仍然重要,但擺在第一位的將是電影是否還具備讓觀眾忘我的吸引力。真正的好電影,往往能讓觀眾由“觀看”躍遷至“進入”,而可以讓觀眾“進入”的電影,必然具備使觀眾的靈魂與電影的靈魂相遇并共同升騰的力量。
所以,在AI帶來的機遇與壓力面前,對電影人來說,重要的不是談生存、談技術或技巧,而要談為了迎接AI,自身做了哪些準備。在這些準備中,哪些是無效的,哪些是有效的,還要重新打量自身與電影之間的關系,回歸熱愛與純粹——AI給了電影人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面對這個機會,電影人不要將自己關在門外,而是要借助AI浪潮,讓電影的造夢與文化、情感承載功能得到更為淋漓盡致的發揮。(刊于2026年3月19日《解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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