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清代廣州介入對外事務最深、時間最久的佛教寺院,海幢寺曾是西方來華客商、使節抵穗后的必到之所。在“一口通商”的歲月里,它不僅是一座佛寺,更是中西文化碰撞與交融的標志性符號。讓我們從那些遠渡重洋的圖像、古籍與旋律中,提煉出四“件”重要的“文明信物”,看它們如何為西方人構建了一個真實而迷人的東方童話。
外銷畫與“廣州畫界王子”
外銷畫,當時俗稱“洋畫”,后來被學者命名為“中國外銷畫(Chinese export paintings)”或“中國貿易畫(China trade paintings)”,是一種融合了中西審美的新式藝術形態,其中包括中國較早的一批油畫。它曾經是“歐美人士借以了解中國風土面貌的媒介”,現在則是我們了解清代中西文化交流不可或缺的重要史料。
作為18至20世紀初中西貿易背景下產生的獨特外銷藝術品,外銷畫主要是當時的廣州等地藝術家為迎合西方人興趣,采用中西融合的繪畫技法,按照西方買主和市場需要制作而成,題材多是廣州港口風光與船舶、肖像畫、市井風情、外銷商品生產過程及動植物等西方人感興趣的主題。
在十三行“中國街”的畫室里,誕生了以“呱”(Qua,源自商號名)為號的職業畫師群體。其中最著名的莫過于“林呱”關喬昌,他被英國人蒂凡尼評價為“廣州畫界王子”,稱其捕捉逼真的能力無與倫比。
海幢寺是外銷畫的重要題材之一,在當時被不少中西畫家描繪過。巴爾扎克的朋友、法國畫家奧古斯特·博爾熱1838年8月至10月到海幢寺多次,用寫生筆法描繪了寺內多處場景,后在西方廣為傳播。法國《世界畫報》1858年2月20日曾刊登順呱繪的海幢寺。
![]()
法國《世界畫報》1858年2月20日刊登順呱繪海幢寺。圖片來自《禪風雅意:嶺南寺僧書畫暨海幢寺文化藝術展(上、下冊)》,文物出版社,2021年9月第1版
在目前所見海幢寺外銷畫中,最具代表性的當為大英圖書館和海幢寺分別收藏的海幢寺組畫,其中大英圖書館藏本曾刊于《大英圖書館特藏中國清代外銷畫精華》。海幢寺藏本為西班牙皇家菲律賓公司首席代表曼努埃爾·德·阿格特(Manuel de Agote,1755-1803)于1796年訂制。阿格特自1787年起駐留中國,并于1792年參與澳門地圖樣稿的繪制,樣稿五年后被喬治·斯坦頓復制在為英國使團制作的地圖冊中。該冊海幢寺外銷畫當時被阿格特帶回歐洲之后即引起廣泛關注,如旅居毛里求斯的法國自然學家馬塞,在他1797年8月22日的日記中就曾提到該冊。
該冊海幢寺外銷畫共48開,其中44開用水粉或描金詳細描繪了18世紀末海幢寺各殿堂或殿堂內所供奉佛、菩薩及神祇造像,并以西班牙文及中文進行注解。同時,扉頁還交代了所有者及畫冊信息,另外還附有折疊式海幢寺測繪圖一開。
該冊可謂是海幢寺作為清代中期以來東西方文化交流重要場所的歷史見證。從材料選擇上來說,此冊并非選用中國宣紙,為突出其色彩及精工之筆,而是采用英國上等紙張作畫,紙張下亦可見到“MANTURKEY MILL KENT”的水印。從繪畫技法和藝術水平上來說,其融匯中西繪畫技法于一體,描繪之精細程度和藝術水平之高,也遠超于其他18至19世紀的一系列外銷畫作品。
![]()
1796年西班牙人阿格特訂制海幢寺外銷畫冊中的海幢寺經坊,海幢寺藏。圖片來自廣東省博物館官方公眾號
“海的帳幔”里的經坊本
海幢寺不僅提供視覺美學,更是當時華南一處重要的“知識出版中心”。該寺經籍刻印的傳統歷史悠久,很早就創辦了印經坊,不僅刻印佛教典籍,也刻印文人雅士詩文集等,被稱為“海幢寺經坊本”。有清一代,其集刻印、藏版、藏書、贈書、售書于一體,出版的佛經、詩文集等各類圖書數量眾多,規模在廣東寺院中無出其右。
美國商人亨特曾為海幢寺取了一個充滿童話色彩的譯名——“海的帳幔”(The Sea Screen)。在這層“帳幔”之后,是精妙的傳統印刷工藝。英國傳教士格雷曾詳盡記錄了海幢寺的印刷細節:工人們手持以椰子纖維制作的刷具,在雕刻精細的木板上蘸墨掃壓。就這樣,一冊冊書籍被源源不斷刷印而出。
“海幢寺經坊本”于清代中后期風行海內外,不僅被傳教士、學者陸續帶至英國、德國、法國、荷蘭等地,還多次被越南僧人引進重刊,充當了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
![]()
《菜根譚》,清嘉慶十五年(1810)廣州海幢寺刻本,海幢寺/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圖書館藏。圖片來自《禪風雅意:嶺南寺僧書畫暨海幢寺文化藝術展(上、下冊)》,文物出版社,2021年9月第1版
英國傳教士馬禮遜是第一位來華的基督教新教傳教士,他在中國的二十余年里,常于海幢寺駐足以及“買書”并帶回祖國。目前,僅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圖書館“馬禮遜藏書”中就有80多種注明為“海幢寺藏版”。德國漢學家諾依曼1830年代專程到海幢寺購書,其帶回的典籍中有28部“海幢寺經坊本”現藏于巴伐利亞州立圖書館。此外,法國國家圖書館、英國劍橋大學圖書館、荷蘭萊頓大學圖書館、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圖書館、澳大利亞國家圖書館等也收藏有數量不等的“海幢寺經坊本”。
梵音和《茉莉花》的初啼
文明的對話不僅存在于器物,更存在于律動的共振,梵唄版本《茉莉花》的西傳與海幢寺也有關系。
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國馬戛爾尼使團出訪中國,馬戛爾尼的秘書、英國學者約翰·巴羅和德籍翻譯希特納,在海幢寺聽到僧人唱誦梵唄(fàn bài,梵唄可以理解為歌頌佛德的曲調),深受打動,在寺中完成了這首歌的曲譜及歌詞翻譯。
回國后,約翰·巴羅將這次中國旅程整理成書,命名為Travels In China,并在1804年出版,這首歌也被記錄在列,海幢寺的梵唄版本《茉莉花》由此被傳入西方,成為最早被西方文獻記載的中國民歌之一。
安徒生“望見”的中國城市
文明互鑒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可以穿透空間的阻隔,在遙遠的北歐也開出了文學之花。
“昨夜我望見一個中國的城市……每一座神龕里有一個神像,可是差不多全被掛在廟龕上的花帷幔和旗幟所掩住了……”1840年,丹麥作家安徒生在系列童話《沒有畫的畫冊》中,以中國為背景敘述了“第二十七夜”的故事:一座中國城市、一所廟宇和一個思戀富家姑娘的年輕和尚,紅塵之思,躍然紙上。中山大學歷史系教授蔡鴻生敏銳地發現,這童話里藏著廣州海幢寺的影子。安徒生從未到過中國,也不識中文,但這則童話里隱約可見廣州海幢寺及十三行的身姿,對此,蔡鴻生《廣州海幢寺與清代“夷務”》一文有“安徒生童話中的海幢寺情僧故事”一節進行過專門論述。
在哥本哈根的月光下,安徒生通過這些流向歐洲的“文明信物”,拼湊出了中國珠江南畔的動人輪廓。
期待更多“海外蹤影”的重現
近年來,海幢寺深入挖掘和梳理自身歷史文化資源,陸續收藏和搶救了一批歷史文物,并于2021年、2024年先后在廣東省博物館、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了“禪風雅意——嶺南寺僧書畫暨海幢寺文化藝術展”,2025年在廣州圖書館舉辦了“海絲禪韻——海幢寺與清代中外文化交流”專題展,編輯出版了一系列頗有影響力的主題圖書,對海幢寺與中外交流相關內容進行了初步梳理。今后,隨著更多專家學者的進一步關注和探索,相信還會有更多海幢寺的“海外蹤影”被挖掘和發現出來。
作者任文嶺系廣東省博物館(廣州魯迅紀念館)研究館員、“禪風雅意——嶺南寺僧書畫暨海幢寺文化藝術展”策展人
責任編輯:韓璐(EN053)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