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紅薯,裹著煙火氣,也裝著一整個難忘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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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皖東把紅薯叫芋頭,就像我的小名叫大頭一樣,透著股親切勁兒。后來上學才知,它學名叫山芋,也叫紅薯;我也有了學名,叫魯傳江。
初冬的黃昏,村里的煙囪都冒起了炊煙,混著飯菜香和柴火味。雞群在地上找谷粒,狗子追著打鬧,我們這些小孩在巷子里瘋跑,直到被媽喊回家。可鉆進被窩了,心里還惦記著跟小伙伴約好的烤紅薯。
紅薯田東南角的空地堆著玉米稈和棉花柴,是我們的秘密基地。天剛擦黑,小華就背著一捆棉花柴來了,他最會烤紅薯。我們每人捧著幾個偷偷從自家地窖拿出來的紅薯,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小華用樹枝挖個坑,點著火,火苗“噌噌”地跳,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子像流星似的劃過夜空。“下面那個熟了!”小華急著去掏紅薯,剛碰到就“哎喲”一聲縮回手:“燙死我了!”我笑著用長樹枝把黑黢黢的紅薯扒出來,用手指敲了敲外皮,“砰砰”的脆響。一使勁掰開,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亮晶晶的還帶拉絲,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香甜味直往腦門上沖,小伙伴們都咽著口水,眼巴巴地盯著,像一群搖尾巴的小狗。
我把紅薯掰成小塊分給大家,有人對著紅薯吹氣降溫,有人拿在手里來回倒,還有人急著往嘴里塞,就算燙得胃里發慌,臉上也全是滿足。我們坐在火堆邊,看著彼此黑黢黢的嘴和沾著柴火灰的臉,笑得前仰后合。這香甜味里,全是無憂無慮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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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誰提議把火滅了,有人往火堆上撒了泡尿,“噗呲噗呲”冒起白煙。我也不甘示弱,想跟他比誰尿得高,可剛一使勁,突然覺得身下一熱——“哎喲!這死伢子又尿床了……”媽媽無奈又帶點生氣的聲音傳來。我猛地睜開眼,才發現是場夢,被子濕了一大片,連爸的腿都被我尿濕了。爸點上煤油燈,沒責備我,反倒哭笑不得:“你這孩子,做夢都惦記著玩!”他在我屁股上輕輕拍了兩下,我趕緊假裝熟睡,舌頭卻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好像還能嘗到烤紅薯的甜。那時候尿床最丟人,我生怕這事傳開,每次看到小伙伴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就覺得他們在說我的壞話。
霜打過后,就該收紅薯了,全家人都要下地。老牛拉著犁鏵,爸扶著犁梢,盡量不戳破紅薯,可“嚓啦”的碰撞聲還是讓人心疼,尤其是看到大紅薯被劈成兩半,紅皮白瓤露在外面,刺眼得很。我偏愛找那些形狀奇怪的紅薯,比如像小狗的、像小兔子的,找到一個就能在小伙伴面前顯擺半天。有一次,我撿到個像小孩的紅薯:腦袋大大的,帶著一粗一細兩條腿,還有兩只胳膊。我高興壞了,找了根紅粉筆給它畫眼睛,又涂了條花格子褲頭。正琢磨著畫耳朵呢,老師走了過來,一把把“小人”拿走了:“再欺負殘疾同學,就罰你站!”我才知道,這紅薯長得像班里走路一瘸一拐的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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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知道后,用柳條抽了我一頓,逼著我去給老來認錯。我嚇得不敢回家,悄悄鉆進了紅薯窖。紅薯窖是紅薯過冬的地方,干燥不積水,窖門小得只有我能鉆進去。我歪躺在稻草上,聞著滿窖的紅薯甜氣,跟一堆紅薯擠在一起睡覺,反倒覺得特別踏實。后來又夢到挖紅薯,我特意給那個像老來的紅薯接了條粗腿,讓他再也不用瘸著走路,結果被媽的喊聲叫醒:“大頭,扔幾個芋頭出來!”
1998年春天,我到上海賣豬肉,水土不服,生意虧了個精光,又淋了場大雨,上吐下瀉,高燒到40℃。夜里迷迷糊糊的,總想起老家:媽往灶膛里添柴,用鍋鏟刮出香噴噴的鍋巴,再攪點紅薯糖稀,拌在一起給我吃……
敲門聲把我吵醒,是剛到上海的老鄉,給我帶來了紅薯粉絲、紅薯糖稀,還有媽賣紅薯干攢下的幾百塊錢。我挖了一點糖稀放進嘴里,那熟悉的甜香一漫開,馬上就來了精神。
如今我在城里定居多年,超市里的紅薯制品五花八門:紅薯干、紅薯餅、紅薯泥……可怎么吃,都吃不出小時候的味道。那種裹著泥土香、混著伙伴笑聲、藏著爸媽疼愛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編輯:錢 衛
約稿編輯:王瑜明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東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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