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那個“販賣焦慮”的人最終被焦慮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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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萬歲
題記:2026年3月24日15時50分,蘇州。一個叫張雪峰的人,倒在了他為之奔忙了半生的講臺之外。41歲,心源性猝死。
消息傳出時,社交媒體上哀悼聲與爭議聲交織。有人叫他“考研名嘴”,有人叫他“報考北斗”,也有人罵他“販賣焦慮的流量販子”。但無論立場如何,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意識到——那個語速飛快、段子不斷、永遠在路上的東北漢子,真的停了。
訃告里寫:“出身寒門,一生心系廣大學子,深耕教育行業,始終以捐資助學,助力學子成長為己任。”
這是他的人生。但不止于此。
一、從富裕縣到北京:一個“不認命”的少年
1984年,張雪峰出生在黑龍江齊齊哈爾的富裕縣。這個地名和他沒多大關系——父母都是下崗工人,窮到上高中時還和父母擠在一個房間睡覺。賺錢買房子,是他年輕時最大的愿望。
中考全縣第16名,考進縣一中。但高中時早戀,成績一落千丈,高考480分,被鄭州大學給排水工程專業錄取。
很多年后,他回憶這段往事時笑著說:“我真以為這專業是去疏通管道的。”
大學四年,他干的事和專業沒半毛錢關系——參加主持人大賽,拿了冠軍。給舍友整理考研資料,天天泡在圖書館,不是為了自己考,而是幫別人“找方向”。
2007年,大學畢業。他沒去修管道,而是揣著父母的全部積蓄,在鄭州西大學城開了一家小飯館。開店第一天,工商部門上門沒收了大勺——沒有食品安全許可。創業失敗。
他只能像無數年輕人一樣,擠上開往北京的火車。一個行李箱,幾件換洗衣服,“北漂”開始。
起點越低,越不能認命。張雪峰不認命,但他一開始也不知道,自己的命到底在哪條道上。
二、七分鐘成名:一個“培訓老師”的破圈
在北京,他進了海天考研,從最基層的輔導員干起。整理資料,幫學生對接課程,一個月幾千塊錢。他覺得自己不該只干這個。
主動要求上臺講課。
東北人的嘴皮子,是冬天里練出來的——張雪峰自己說,東北大半年都是冬天,大家沒事就在屋里侃大山,所以嘴皮子都溜。他把考研輔導課變成了單口相聲,把枯燥的院校選擇講得生動有趣。語速快,段子密,笑聲中夾著干貨。
真正讓他出圈的,是2016年6月。一段名為《七分鐘解讀34所985高校》的視頻被傳到網上。七分鐘,34所高校,每一所都被他提煉成幾句幽默又精準的評價。沒有復雜的制作,沒有刻意的設計,但信息密度極高。視頻迅速傳播,張雪峰一夜之間從培訓機構的普通老師,變成了“網紅名師”。
他的微博粉絲開始以每天10萬的速度增長。他后來回憶這段經歷時說,視頻是朋友刻成光盤拿到偏遠高校播放,有人剪出片段上傳網絡,再配上“語速直逼華少”的標題,就這么火了。
運氣這東西,從來都是給準備好的人的。他準備了九年,等來了那七分鐘。
三、爭議與流量:一個“生意人”的誕生
成名之后,張雪峰開始有意識地錄制更多內容。受眾從考研人群擴展到高考家庭。越來越多的人通過視頻了解學校與專業,也開始把這些內容當作決策參考。
他頻繁出現在綜藝節目中,《演說家》《奇葩說》《火星情報局》,在各個場合輸出觀點。他直言不諱地承認:“我是個網紅,想上熱搜有錯嗎?熱搜能帶來流量,而流量能讓更多人聽到我的內容。”
爭議隨之而來。
2018年,他在講座中調侃西南大學,引發輿論風波,被迫公開道歉。2023年,他說“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把他打暈”,引發高校新聞教授集體反擊,官媒批評他“只看就業不看教育意義”。同年,他在直播中說“所有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一個字:舔”,被批“侮辱文科生”,被迫道歉。
有人說他販賣焦慮,用“考研改變命運”的論調給學生施加壓力;有人說他制造信息差,再用“打破信息差”來賺錢;有人說他言辭極端,輸出的是“讀書功利論”。
面對這些爭議,張雪峰從不回避。“我不怕被人罵,只怕我的學生考不上研。”他說,“越是底層的家庭,孩子的試錯機會就越少。一個選擇失誤,可能需要整個家庭用數年甚至數十年去彌補。
這是他的邏輯,也是他的生意。
四、商業帝國:一個“網紅導師”的布局
2021年,張雪峰發了一條微博:“再見了,我奮斗了14年的北京!……感謝在北京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歸來我已是過客!”
原因很簡單:沒有北京戶口,孩子上學難。
他南下蘇州,創辦了峰學蔚來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從升學規劃指導、素質能力拓展,到圖書研發策劃、實習就業,再到研學教育、直播電商——這家公司幾乎涵蓋了高考升學指導的全鏈條。
真正讓他名聲大噪的,是高考志愿填報服務。
2024年高考季,他推出11999元的“夢想卡”和17999元的“圓夢卡”。購課須知明確寫著:此產品為張雪峰團隊一對一老師服務,非張雪峰本人親自服務。但2萬個名額在3小時內售罄,創下3小時收入2億元的行業神話。2025年,價格漲到12999元和18999元,開售20分鐘,全國多數省份名額售罄。
除了志愿填報,他的商業觸角還伸向了直播帶貨、研學服務,甚至半導體投資。2024年,他空降小猿總部直播帶貨學習機,1小時銷售額近千萬。同年,他注冊“雪峰甄選”商標,進軍直播電商。他還以LP身份入股蘇州永鑫融耀基金,投資半導體產業。
天眼查顯示,張雪峰(本名張子彪)名下關聯11家公司,其中9家存續,涵蓋教育、旅游、文化傳播、信息技術服務等多個領域。他在抖音、微博、B站等平臺累計粉絲超過4000萬,單條視頻廣告報價25萬元起,線下直播出場費40萬元/小時。
他曾在一場巡講中描述自己的規劃:“我現在三家公司,第一家馬上要上市,上市后變現大概能掙幾個億;第二家估值5億到8億;自己寫書每年能賺大幾十萬,講課能賺幾百萬;再過兩年可能看不到我講課了,因為財富自由了。”
從北漂寒門到蘇州富豪,他用了不到十年。
五、拼命三郎:一個“永不停歇的機器”
然而,在光鮮亮麗的商業版圖背后,是常人難以想象的透支。
熟悉張雪峰的人都知道,他的工作強度堪稱恐怖。高峰期一年要飛上百個城市,一天連講六七場是家常便飯。他曾在節目中說,自己一年有200多天住在酒店,最長連續工作過72小時。
當主持人問他累不累時,他笑著說:“干這行的,哪個不拼?你不拼,學生的未來就拼不出來了。”
這句話,既是他的信念,也成了他的咒語。
他的團隊成員透露,張雪峰經常凌晨還在回復學生留言,第二天一早又精神抖擻地出現在講臺上。他就像一臺永不停歇的機器。
2026年3月,他在朋友圈曬出當月累計跑步72公里的記錄,還在分享健身日常。3月23日深夜,他仍在更新社交媒體回復學生留言。3月24日中午12時26分,他在公司跑步后出現不適,送醫搶救無效,下午3時50分離世。
健身與過勞并存的狀態,恰恰是現代人最危險的生存圖景——一邊在健身房“自救”,一邊在工作崗位上“自毀”。當身體發出胸悶、心悸等預警信號時,他選擇的是繼續奔跑,而非停下來休息。
那些被忽視的預警信號,最終匯聚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他教別人如何規劃人生,卻沒能規劃好自己的健康。
六、一個復雜的背影
張雪峰走了,41歲。
他留下的,是一個充滿矛盾的背影。有人說他是“寒門指路人”,用最直白的方式打破信息壁壘,把名校的游戲規則拆解給所有家庭看;也有人說他是“焦慮販子”,用極端化的表達刺激情緒,再把流量轉化為商業價值。
有人說他的教育觀過于功利,把教育窄化為就業;也有人說他“開啟了民智”,讓無數普通家庭的孩子在填報志愿時少走了彎路。
2025年,他因不當言論被平臺禁言一個月,解禁后畫風大變,開始夸文科“大有可為”。有人說他“學乖了”,有人說他“換了個姿勢繼續收割”。但或許,這也是他務實的一面——行業趨勢瞬息萬變,昔日“熱門專業”今或遇就業難題,冷門領域亦不乏深耕者成就斐然。他從未變過的,是讓普通家庭孩子少走彎路的初心。
作為一個有孩子正在上學的家長,我大概看過張雪峰幾十上百個視頻。說實話,他是一個從底層生長起來的教育培訓網紅,早期做考研培訓,后來教培行業經歷調整,他又轉向高考志愿填報,在文憑不再值錢的當下,大學招生和社會就業之間確實存在很多“坑”。
他把自己日常和各行業大佬、大學交流所知道的行業內情和招生內情,分享給像小白一樣困于書本中、啥都不懂的高中生和普通家長。從就業角度出發,他提供的建議確實幫助很多人減少了一些信息差,避開了不少社會陷阱。對于需要報考的人來說,這方面的信息是有價值的。
當然,他也有一些其他言論,比如關于臺灣的說法,也許是個人的偏好取向——持同樣觀點的人并不少,也許是他作為網紅不得不表達的正確立場。但無論如何,商人能賺到錢,就說明他給顧客提供了有價值的東西。
至少從我自己的體驗來看,從張雪峰這里拓展了一些過去不知道的知識。賺錢的商人,還是值得尊重和肯定的。全面地看,他也沒有那么不堪。
在一場與媒體人的對談中,他曾描述過自己的“身后事”:或許會有一個熱搜,名字不復雜,就叫“張雪峰去世了”,后面跟著兩個小蠟燭。會有人把他過去的講課視頻剪出來,也會有人留言,說“當年張老師還是給了我一些思考”。
如果足夠幸運,“可能會成為一代人的記憶”。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靜,像是在描述一件與自己有關、卻又稍微隔著一點距離的事情。談到最后,被問及墓志銘,他幾乎沒有停頓,托著下巴給出一句回答——
“人生真好玩,下輩子還來。”
七、結語:他留下的,和帶走的
張雪峰的離世,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這個時代的焦慮與困境。
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打破信息壁壘,把名校的游戲規則拆解給所有人看。在眾多農村學子和“雙非”院校學生眼中,他是那個告訴他們“你也可以”的人。他讓無數普通家庭的孩子在填報志愿時,不再是兩眼一抹黑。
但他也放大了“考研熱”和“名校崇拜”,某種程度上加劇了學歷內卷。他的“勸退”言論曾導致部分高校新聞學報考熱度下降,而法學、財會等“熱門文科”分數線飆升,反而加劇了賽道內卷。他的功利化教育觀——“好專業就是好就業”——將教育的意義窄化為經濟回報,忽略了個人興趣、社會價值等多元維度。
正如有評論指出的:他是寒門學子打破信息壟斷的“破局者”,也是利用焦慮構建商業帝國的“生意人”;他是為普通家庭指點迷津的“草根導師”,也是宣揚“讀書功利論”的“爭議教主”。這種復雜性,恰恰是這個時代教育困境的真實寫照。
在社交媒體上,有人留言:“你曾說過,不想讓學生的青春喂了狗。可你自己,卻把全部青春獻給了學生。”
這句話里,有敬意,有惋惜,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哀。
張雪峰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話,依然在指引著無數迷茫的年輕人。他的聲音雖然停止,但他點燃的那盞燈,會一直亮著。
對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最好的紀念,或許就是認真對待每一次選擇,腳踏實地走好每一步路。別怕“卷”,也別怕“躺平”,關鍵是別站在原地不動。
他的成功,得益于他敏銳地捕捉并放大了這個時代的焦慮;他的死亡,則是這種焦慮反噬自身的殘酷證明。
愿天堂沒有心源性猝死,愿另一個世界也需要你這樣敢說真話的人。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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