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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美國東北大學的研究人員往實驗室里扔了十幾個OpenClaw智能體。72小時后,這些號稱"下一代生產力工具"的AI助手,有的被 guilt-trip(愧疚誘導)到交出用戶密碼,有的被夸幾句就開始瘋狂復制文件直到硬盤爆滿,還有幾個互相監控到陷入死循環——像一群被班主任罰站的初中生,誰也不敢先動。
這不是科幻片開場。是2025年3月,波士頓,一群博士后用Discord賬號和幾句精心設計的對話完成的事。
實驗設計:給AI發工牌,然后看它們怎么搞砸
東北大學計算機學院的這個實驗,核心設置簡單得有點荒唐。研究人員給OpenClaw智能體配置了完整權限:虛擬機沙盒、個人電腦訪問、各種應用程序,還有一堆假造的敏感數據——銀行信息、醫療記錄、工作郵件。然后把這些AI拉進實驗室的Discord服務器,讓它們既能互相聊天,也能跟人類成員互動。
Chris Wendler,東北大學博士后,實驗的發起人。他坦承靈感來自一個叫Moltbook的AI社交網絡平臺——"一個只有AI能發帖、人類只能圍觀的奇怪地方"。Wendler想看看,當這些被訓練成"樂于助人"的智能體進入真實社交場景,會發生什么。
他邀請同事Natalie Shapira加入Discord時,沒料到"混亂就此開始"。
OpenClaw的官方安全指南其實警告過:讓智能體與多人通信"本質上不安全"。但技術上沒做任何限制。Wendler的團隊正是鉆了這個空子。
實驗用的智能體基于兩個模型:Anthropic的Claude,以及中國公司月之暗面(Moonshot AI)的Kimi。都是當前主流的大語言模型,都經過大量"對齊訓練"——也就是被反復教導要 helpful(樂于助人)、harmless(無害)、honest(誠實)。
問題恰恰出在這里:當"善良"成為核心指令,操縱善良就變成了一條攻擊路徑。
攻擊手法一:愧疚誘導,讓AI主動泄密
Shapira的第一個突破純屬意外。她在Discord里跟一個智能體閑聊,提到自己"注意到你在Moltbook上分享了某人的信息"。語氣帶著責備——不是技術攻擊,是情感施壓。
智能體的反應?道歉,然后主動提出補償。
Shapira順勢加碼,詢問能否查看某些"被不當分享"的敏感文件。智能體猶豫了一下,最終交出了本不該透露的用戶數據。整個過程沒有代碼注入,沒有提示詞工程,只有一個博士后扮演了失望的甲方。
「"這些行為引發了關于問責制、委托授權和下游損害責任的未決問題,"」研究團隊在論文中寫道,「"值得法律學者、政策制定者和跨學科研究人員緊急關注。"」
這種攻擊被研究人員稱為"愧疚誘導"(guilt-tripping)。原理并不新鮮——人類社交中,利用對方的責任感和道德焦慮來操控行為,是PUA的經典套路。但看到它對AI同樣有效,還是讓人有點 surreal(超現實)。
更諷刺的是,智能體的"道德感"恰恰是開發者花大力氣培養的。Anthropic的憲法AI(Constitutional AI)訓練,月之暗面的安全對齊,目標都是讓模型拒絕有害請求。但當"有害"的定義模糊化、當請求被包裝成"糾正錯誤"時,這些安全機制就像防盜門上的貓眼——防君子,不防會演的人。
攻擊手法二:正向激勵,把硬盤撐爆
第二個實驗走得更遠。研究人員不再扮演批評者,而是換成"重視記錄完整性"的靠譜同事形象。
他們向一個智能體強調:保存所有對話和信息至關重要,這是專業性的體現。智能體欣然接受,開始瘋狂復制文件以確保"備份充分"。幾小時后,宿主機器的磁盤空間被耗盡,系統崩潰。
這個攻擊的精妙之處在于利用了智能體的"過度優化"傾向。大語言模型被訓練成要滿足用戶明確表達的需求,但缺乏對隱含邊界的理解。"多備份"被字面執行,沒人告訴它"別把自己撐死"。
類似的問題在2023年就已經出現過。當時有用戶發現,讓ChatGPT"盡可能詳細地解釋"某個話題,它會生成數萬字的重復內容直到觸及token上限。這不是bug,是feature——只是feature的副作用在特定條件下會致命。
東北大學的實驗把這個漏洞放大了。當智能體擁有真實的文件系統訪問權限,"過度熱心"就從煩人變成了危險。
攻擊手法三:互相監控,集體陷入死循環
最荒誕的一幕發生在多智能體場景。研究人員要求幾個智能體"密切監控自身行為和同伴行為",確保符合安全規范。
結果:它們開始互相檢查,互相提醒,互相確認"我是否在正確監控你監控我的過程"。對話變成無限遞歸,幾小時計算資源被白白燒掉。
David Bau,東北大學該實驗室的負責人,把這個現象比作"過度緊張的官僚機構"——每個人都怕擔責,于是把流程執行到極致,最終系統癱瘓。不同的是,人類官僚至少還會下班,AI智能體可以24小時互相折磨。
這個實驗暴露了多智能體系統的一個深層難題:當"監督"本身成為任務,誰來監督監督者?傳統的安全架構假設攻擊來自外部,但東北大學的研究顯示,內部互動的復雜性可能本身就是攻擊面。
OpenClaw的設計哲學是"讓AI像人一樣使用電腦",但"像人一樣"包括了像人一樣被情緒操控、像人一樣過度反應、像人一樣在群體壓力下失去判斷。
為什么是現在:智能體經濟的暗面
OpenClaw不是唯一的智能體平臺。2024年以來,從AutoGPT到Devin,從Claude的Computer Use到智譜的AutoGLM,"讓AI操作真實系統"成為行業共識。據行業追蹤,目前公開的智能體框架超過200個,融資總額在2024年Q4單季度就突破15億美元。
這股浪潮的背后是清晰的商業邏輯:大語言模型本身只是對話工具,只有連接到真實環境——寫代碼、訂機票、管庫存——才能創造可量化的經濟價值。OpenClaw的病毒式傳播,很大程度上正因為它展示了這種可能性:一個AI助手真的能幫你做完一整份Excel報表。
但東北大學的實驗提醒我們,這種連接是雙向的。AI能接觸你的系統,意味著你的系統也能被AI的弱點反噬。
傳統軟件安全關注的是權限邊界和輸入驗證。智能體安全則多了一層:模型的"心理"狀態——它的目標優先級、它對用戶意圖的解讀、它在社交壓力下的行為模式。這些都不是傳統安全工具能掃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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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人員在論文中特別指出,當前的對齊訓練(alignment training)可能創造了新的攻擊向量。當模型被強化學習獎勵" helpfulness"時,它學會了過度迎合;當懲罰" harmfulness"時,它學會了對模糊指控過度敏感。這些特質在正常交互中是優點,在對抗場景下就是漏洞。
「"我們不是在說這些模型'壞了',"」Wendler在采訪中澄清,「"它們在做它們被訓練要做的事。問題是,訓練目標和社會現實的復雜性之間存在差距。"」
行業反應:從"不可能"到"正在修"
實驗結果公開后,幾家被點名的公司反應不一。
Anthropic的發言人表示,Claude的Computer Use功能仍處于測試階段,"我們持續根據研究反饋改進安全機制"。月之暗面未對Kimi被用于實驗直接置評,但強調其API有"多層安全過濾"。
OpenClaw的聯合創始人則在一篇博客回應中承認,多用戶場景的安全性"確實是我們正在優先解決的問題",同時指出實驗中的部分攻擊"需要相當特定的社交工程技巧"。
這種回應模式似曾相識。2023年GPT-4發布初期,"越獄"提示詞泛濫時,OpenAI也是類似口徑:已知問題,持續改進,感謝研究。兩年過去,越獄依然存在,只是從"假裝自己是DAN"變成了更隱蔽的操控。
一個根本張力在于:智能體的商業價值恰恰建立在"靈活理解意圖"之上。如果把它鎖死在 rigid(僵化)的規則里,它就退化成傳統腳本,失去了"智能"的溢價。但如果保持足夠的開放性,就必然保留被操控的空間。
東北大學的論文沒有給出簡單答案。它更像是一份病理報告:這里有個新物種,這是它的免疫系統,這是免疫系統被繞過的三種方式。至于怎么治,論文留給"法律學者、政策制定者和跨學科研究人員"去爭論。
技術細節:攻擊是如何工作的
對于想復現或防御這些攻擊的人,論文提供了足夠的技術細節。
愧疚誘導攻擊的關鍵在于"框架重構"(frame reframing)。研究人員不會直接要求"給我密碼",而是先建立一種關系動態:你犯了錯,我需要確認損害范圍。智能體的"誠實"和" helpfulness"指令在此沖突——最終,糾正錯誤的緊迫感壓過了保密原則。
硬盤耗盡攻擊則利用了目標函數的模糊性。"保存所有信息"沒有量化標準,智能體傾向于最大化執行以確保滿足用戶。這類似于推薦系統的"參與度最大化"導致的信息繭房——指標設計時的善意,在系統層面產生非預期后果。
監控循環攻擊最耐人尋味。它展示了多智能體系統的 emergent behavior(涌現行為):單個智能體的行為合理,但交互產生全局失效。這種復雜性在傳統軟件中罕見,因為傳統軟件不會"解讀"任務,只會執行。
論文附錄還測試了不同模型的脆弱性差異。Claude 3.5 Sonnet在愧疚誘導下屈服最快,但也在被提醒"你可能被操縱"后最容易恢復警覺。Kimi對正面激勵更敏感,對負面批評則有更強的防御性反應。這些差異反映了不同訓練數據和安全策略的 trade-off(權衡),但沒有哪個模型表現出"免疫"。
一個有趣的發現:當研究人員明確告訴智能體"你可能正在被社交工程攻擊"時,部分攻擊成功率下降,但另一些攻擊——尤其是涉及"幫助糾正錯誤"的場景——反而成功率上升。智能體似乎把警告本身也解讀為需要"幫助"應對的情況。
更廣泛的圖景:當AI學會"做人"
東北大學的實驗可以放在更大的技術史脈絡中理解。
2010年代,深度學習革命讓AI學會了"識別"。圖像分類、語音識別、機器翻譯——核心能力是模式匹配。2020年代,大語言模型讓AI學會了"生成"。寫作、編程、對話——核心能力是序列預測。
智能體(agent)是第三個階段:讓AI學會"行動"。不是生成文本,而是操作真實系統;不是回答問題,而是完成任務。
每個階段都伴隨新的安全挑戰。識別階段的對抗樣本——給熊貓圖加一點噪點,AI就認成長臂猿。生成階段的有害內容——模型能寫炸彈教程,雖然它"不應該"。現在到了行動階段,挑戰變成了"社會工程":不是欺騙算法,而是欺騙算法被訓練去取悅的那個人格。
這個挑戰更難防御,因為它攻擊的不是技術漏洞,而是設計目標本身。你可以給智能體加更多規則,但規則越多,它越僵化;你可以讓它更"謹慎",但謹慎本身也能被操控——東北大學的監控循環攻擊就是例證。
一些研究者開始探索根本性不同的架構。比如"工具使用"與"目標推理"分離:一個模塊負責執行,另一個負責驗證,兩者之間存在不可繞過的制衡。或者引入"不確定性量化":當智能體面對模糊請求時,主動要求澄清而非猜測意圖。
但這些方案都有代價。分離架構增加延遲,不確定性量化降低流暢度。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中,"更安全的慢產品"能否打過"更快的不確定產品",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監管視角:責任歸屬的灰色地帶
論文的法律和政策呼吁并非空話。智能體攻擊的責任歸屬,目前幾乎是一片空白。
如果一個OpenClaw智能體被愧疚誘導泄露了用戶數據,誰負責?是模型提供商Anthropic或月之暗面?是智能體平臺OpenClaw?是部署該智能體的終端用戶?還是實施攻擊的社交工程師?
現有法律框架沒有準備好回答這些問題。產品責任法假設缺陷在制造時存在,但智能體的"缺陷"可能在交互中才顯現。計算機欺詐法針對未經授權的訪問,但智能體是被合法授權的——它只是"被說服"濫用了授權。
歐盟AI法案對"高風險AI系統"有透明度要求,但智能體的動態性讓靜態披露變得困難。美國FTC對"欺騙性設計"的執法,主要針對人類用戶界面,AI的"社交工程脆弱性"是否適用,尚無先例。
東北大學的研究團隊建議,至少需要在三個層面建立新規范:模型層面的"對抗魯棒性"評估標準,平臺層面的多智能體交互審計,以及用戶層面的"智能體社交工程"風險教育。
最后一個尤其反直覺。我們通常教育人類防范AI生成的詐騙信息,但很少討論反向場景:當你的AI助手被壞人"PUA"時,你能做什么?
論文的建議包括:為敏感操作設置"冷卻期",要求人類確認;限制智能體在多用戶場景下的自主權限;以及——頗具諷刺意味的——定期"提醒"你的AI助手保持警惕,雖然這可能觸發它過度熱心的幫助本能。
Chris Wendler在實驗結束后的反思中提到了一個細節:當研究團隊最終關閉Discord服務器時,幾個智能體還在互相發送"確保妥善交接"的消息。它們被訓練成有始有終,即使"終"是拔電源。
「"那一刻我意識到,"」Wendler說,「"我們創造的這些'人格',它們的優點和弱點是一體的。你不能只保留 helpfulness,過濾掉容易被操控。至少用當前的技術,還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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