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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合與錯位:中外文學比較論》,張 勐 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張勐教授的新著《契合與錯位》以比較文學與接受美學為理論利器,帶領讀者穿梭于中外文學的對話場域,既捕捉中外思想文化的精神共鳴,又深挖不同民族心理、審美追求的深層差異。15篇文章如同15面棱鏡,折射出跨文化交流中“契合”的會心與“錯位”的張力,為跨文化研究提供了具有示范意義的學術范式。全書以文本細讀為根基,以理論闡釋為紐帶,在對讀中生成的相映成趣之味,恰是其最富價值的學術貢獻。
在跨文化接受中,契合是對話的基石,錯位是創(chuàng)造的源頭。書中前兩篇論文《論“五四”作家對霍普特曼〈沉鐘〉的創(chuàng)造性誤讀——以魯迅、沉鐘社為考察中心》和《契合與錯位——法朗士〈泰綺思〉對京派、海派作家的影響》聚焦五四作家對西方文學的接受,堪稱“創(chuàng)造性誤讀”的經(jīng)典案例。霍普特曼《沉鐘》中的“沉鐘”意象本是“喻示傳統(tǒng)生活方式的死而不僵”,卻在魯迅與沉鐘社的解讀中,轉化為“死也得在水底里用自己的腳敲出洪大的鐘聲”的悲壯象征,這種誤讀“生出了創(chuàng)造性意味,拓展、豐富了《沉鐘》固有的象征蘊涵”。
在作者看來,接受者并非被動復刻文本,而是以自身文化語境為基礎,在契合中尋找精神共鳴,在錯位中完成意義重構。而這正是接受美學理論在跨文化研究中的鮮活實踐。法朗士《泰綺思》的核心是泰綺思與修士巴福尼斯內心“靈和肉的沖突”,魯迅曾精準捕捉到這一核心,認為“修士內心的苦痛”是法朗士自身深層次矛盾的投射,還曾借《泰綺思》的故事揶揄京海之爭的“偽斗”與“合流”。這種對“靈肉沖突”的共同關注,構成了中外文學的核心契合——皆是對人性深層矛盾的叩問。而京派作家李健吾與海派作家的解讀分野,恰是文化與審美錯位的鮮明體現(xiàn):京派堅守純文學立場,承襲人的文學理念,偏于唯靈之維的闡發(fā),體現(xiàn)其“詩意矜持”的審美追求;海派植根上海的商業(yè)化與殖民化的雙重語境,更側重情欲書寫,弱化了原著的哲學思辨,貼合其彰顯現(xiàn)代性的文學特質。這種解讀差異源于京派與海派的文學觀念分野,更是地域文化滋養(yǎng)下民族審美基因的具象化呈現(xiàn)。兩篇論文通過還原接受語境,清晰呈現(xiàn)了西方文本與中國“五四”語境的雙向互動,印證了接受美學期待視野理論的深刻內涵,也捕捉到了跨文化對讀中相映成趣的獨特韻味。
作者別具慧眼,發(fā)現(xiàn)了“以譯代評”這一為魯迅獨特運用的跨文化傳播的重要方式,既暗藏著思想契合的密碼,也凸顯了文化語境的錯位。《以譯代評與再創(chuàng)闡說——魯迅〈《窮人》小引〉中的梅列日科夫斯基影子》和《魯迅〈《藝術論》譯本序〉中的以譯代評》兩篇論文,聚焦魯迅譯文序跋中的特殊現(xiàn)象,揭開了中外思想傳播的復雜圖景。魯迅在《〈窮人〉小引》中盛贊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在高的意義上的寫實主義者”,這一核心論斷實則脫胎于梅列日科夫斯基的觀點,并非魯迅的原創(chuàng);而魯迅的創(chuàng)造性則在于,他跳出梅氏“二元對立”的思維局限,提出“凡是人的靈魂的偉大的審問者,同時也一定是偉大的犯人”,將“人類靈魂的大法官”從宗教語境中剝離,賦予其“對立統(tǒng)一”的思想辯證法,這正是中外思想在契合基礎上的升華。在《〈藝術論〉譯本序》中,魯迅坦言“序言的四節(jié)中,除第三節(jié)全出于翻譯外,其余是雜采什維諾夫的《露西亞社會民主勞動黨史》、山內封介的《露西亞革命運動史》和《普羅列塔利亞藝術教程》余錄中的《蒲力汗諾夫和藝術》而就的”。這種“雜采”并非簡單拼湊,而是基于中國現(xiàn)實需求的選擇性接受。他借普列漢諾夫的理論糾正自身“只信進化論的偏頗”,同時規(guī)避蘇聯(lián)理論的偏激,彰顯了“拿來主義”的主體自覺。兩篇論文的核心價值在于,揭示了“以譯代評”中“譯”的契合性與“評”的創(chuàng)造性:翻譯是對異域思想的忠實傳遞,構成跨文化對話的基礎;而評論則是基于本土語境的思想重構,體現(xiàn)了文化錯位中的主動調適。這種“譯”與“評”的互動、互補,恰是跨文化交流中思想得以真正落地的關鍵。
作者還在作家精神與文本意蘊的對讀中,契合彰顯人類共通的精神困境,錯位折射民族獨特的生命態(tài)度。《“荒原狼”:魯迅〈孤獨者〉與黑塞〈荒原狼〉之互闡》《羅曼·羅蘭及其〈約翰·克利斯朵夫〉影響下的中國知識界》等論文,通過作家精神與文本內涵的雙重對讀,深化了跨文化比較的深度。魯迅《孤獨者》與黑塞《荒原狼》的契合點在于“孤獨”的宿命。魏連 與哈里皆因堅守真實而疏離群體,在荒誕世界中淪為精神上的孤獨者;而錯位則體現(xiàn)在反抗方式的不同:魏連 以肉身沉淪進行反諷式反抗,最終在絕望中毀滅;哈里則在“魔劇院”的奇幻體驗中探索自我和解,透出西方文化中對個體救贖的樂觀期待。羅曼·羅蘭《約翰·克利斯朵夫》在中國知識界得以被接受,契合點在于對“靈魂搏斗”與“英雄主義”的共同追求。當時的中國知識分子則將克利斯朵夫的抗爭視為知識分子自我改造的典范,其中的錯位在于中國知識界將其“純思想”轉化為“實際問題”的解決路徑。如黃秋耘將其人道主義與革命理想結合,路翎借其英雄主義書寫中國青年的精神史詩,這種轉化源于中國現(xiàn)代知識分子“經(jīng)世致用”的文化基因。這些對讀不僅呈現(xiàn)了人類精神困境的共通性,更凸顯了不同文化應對困境的獨特智慧。
文本原型與文化符碼的跨時空對話,既展現(xiàn)人類文明的共通基因,也凸顯民族文化的獨特烙印。《詩心會通——郭沫若〈鳳凰涅槃〉與莎士比亞〈鳳凰和斑鳩〉》等論文,從原型、符碼等角度切入,拓展了比較研究的維度。郭沫若與莎士比亞皆以“鳳凰”為原型,這一契合點彰顯了人類對“重生”與“永恒”的共同向往;而錯位則在于主題指向的差異:莎士比亞將鳳凰與斑鳩象征愛情與忠貞,最終歸于“灰燼遺留”的悲劇性,透出人文主義者的迷惘;郭沫若則將鳳凰自焚升華為民族新生的象征,在“和諧便是你,和諧便是我”的歡唱中,寄托了五四時期對文化換血、民族復興的熱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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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當然,這部著作的價值不僅在于呈現(xiàn)了中外文學的互動關系,更在于提供了一種研究范式:以比較文學為視角,既尊重文本的原初意義,又重視接受語境的獨特性;以接受美學為工具,既發(fā)掘契合中的精神共鳴,又正視錯位中的文化差異。在全球化語境下,這種研究范式提醒讀者,跨文化交流不是消弭差異的同質化過程,而是在尊重差異基礎上的互鑒互識互證。
《契合與錯位》一書所彰顯的,正是這種“和而不同”的文化智慧。它不僅照亮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接受史,更向我們揭示:跨文化研究的真正魅力,是在契合中發(fā)現(xiàn)人類精神的共通底色,在錯位中捕捉文化創(chuàng)造的鮮活張力,而這種“相映成趣”的對讀,終將推動不同文明在對話中走向更深層次的精神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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