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是詩人海子的忌日。
37年前的春天,詩人海子寫下了人生中的最后一首詩——《春天,十個海子》:“春天,十個海子全部復活/在光明的景色中/嘲笑這一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你這么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么?……”
寫下這首詩約12天后,1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關臥軌離世,年僅25歲。海子創作生涯雖然短暫,但留下了大量作品。海子的朋友、詩人西川統計,海子大約只持續了七年的創作歷程中寫下了近200萬字的作品。
近日,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根據海子遺稿整理的小說集《開頭》。《開頭》收錄《少年時代》《大草原》《莊園》等多篇作品,均為首次面世。這些小說中,海子的語言鮮活而富有想象力,可以視為其詩體小說的一種探索。海子在其中寫少年時代隱秘的記憶,大草原上心愛的姑娘,莊園、漁村里暗涌的角力……這些未被馴服的生命力,洞穿蒙昧的生活迷宮,持續燃燒著愛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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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海子遺稿整理的小說集《開頭》
1964年3月24日,海子出生于安徽省懷寧縣。他在農村長大,15歲就以安慶地區文科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法律學系。海子在大學期間開始詩歌創作,把生命中最熱烈的時光都獻給了文字。
海子的詩歌之路,始于1980年代初那些油印的小冊子。
1983年至1988年間,海子自費印制了八冊詩集,從《小站》《河流》《傳說》,到后來的《太陽·斷頭篇》《太陽·詩劇》。這些簡陋的油印本,僅在三兩友人間傳閱,卻埋下了日后所有出版的種子。
1989年春天,海子離世。摯友西川和駱一禾承擔起整理遺稿的重任,然而兩個月后,駱一禾也驟然辭世,余下的工作便由西川獨自完成。
1990年,長詩《土地》單行本由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是海子第一部正式發行的個人詩集。五年后,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藍星詩庫”系列,其中《海子的詩》精選了海子廣為流傳的短篇作品。1997年,西川花費多年心血編輯的《海子詩全編》出版,這部近千頁的巨著,第一次將海子的詩作較為完整地呈現于世,也成為后來所有海子詩集的底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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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的各種作品
2009年,作家出版社推出《海子詩全集》,在西川《全編》基礎上增補了早期油印集作品和散佚篇章,還首次公開了海子為“太陽”系列詩作繪制的22幅插圖,讓人們看到詩人文字之外的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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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的畫
2024年,在海子家人和摯友的共同努力下,共計10種1592冊葉的海子手稿永久寄存于國家圖書館。其中包括海子的詩歌創作手稿,少量他人整理抄寫的海子詩稿,以及海子本人書寫的筆記、札記等。創作手稿中不僅包括短詩,還有詩人創作轉型后的《太陽·七部書》詩稿。2024年的報道提到,人民文學出版社將與國家圖書館以及海子家屬密切合作,仔細整理、出版、開發,以饗讀者。《開頭》就整理自海子的遺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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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手稿
據人民文學出版社介紹,海子在手稿中曾寫道:“我為什么總是喜歡開頭。我幾乎所有的小說和詩歌都只開了個頭,就放在那里。”他還提到:“如果誰以后編輯我全部的小說稿子,一定要給我的小說全集起名為《開頭》。”遵從海子的愿望,人文社最終將這部小說集命名為《開頭》。
翻開《開頭》,你能看到一個少年對世界的真切感受:潮濕的寢室、打架的午后、貧窮的米袋、借來的小說……也能看到一個個充滿想象力的幻夢:廣大無邊的草原、亙古不化的積雪、遙遠神秘的西海,以及疾馳而過的心愛的女孩……海子通過他“神秘的言語和血汗”,使這些故事時隔多年依舊在慢慢生長。
《開頭》中所收的海子的小說和散文也保留著海子語言獨特的氣質:熱烈、精確、直擊人心。他會認真地寫一張床,把床當成自己的圣地:“床是我的心臟……床是大草原上一朵把我輕輕含在夢中的花”;他觀察打架:“打架是物質在推進,而不是意識。意識這時反而只像是累壞了的椅子,已經散亂在地板上了”;他描述回憶中人的狀態:“在回憶中人不能生活得更持久、更永恒,人是一種非常可疑的似是而非的事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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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手稿
附:海子《少年時代》(節選)
下面的敘述都是一些真實的生活。
不是我忘記了詩歌和真理,我也沒有進行多少懺悔,在那三年里,我像是生活在一個潮濕的胎衣里。我要寫下的僅僅是那三年真實的生活。那些日子,那些已成為過去的無可挽回的日子,如今還歷歷在目。但時常使我覺得恍若隔世。
在閱讀經典、練習瑜珈姿勢、寫詩和冥想的間歇里,在我像黑夜一樣熟睡的大腦皮層的深處,在夢的核心——有時是在邊緣我常常想起我那初中時代的寢室,那兒白天都是黑漆漆,像一個發霉的潮濕的大棺材,許多幼小的靈魂曾棲息于此,那兒地上用石灰來沖淡我們隨地小便的尿騷味。這種氣味現在又回到我的鼻孔,那些靈魂真的在那兒生活過嗎?那些十來歲的靈魂真的存在過嗎?如果存在過,那么今天他們又躲到那兒去了?那些靈魂中真有一個我嗎?那個我還是今天這個我嗎?是我自己嗎?
在這個昌平的冬天,今夜沒有大風(今年冬天北京的風格外大,大風經常不分黑夜白天的刮)我這個踡伏在這個潔凈的被子里,寫下這些文字的我,真的曾經是那個在初三(2)班矮小的有時沉默有時苦悶的我嗎?這個我身上真的埋葬著那三個連在一起又循環的春夏秋冬嗎?埋葬著那些縈繞著我的種種回憶嗎?
也許是因為有一段時間酗酒,或者是因為煉氣功和瑜珈冥想,或者是因為熱愛詩歌晝夜侍奉詩神,或者至少是因為我已經活了二十四年,從那時到現在已經十四五年過去了,更有可能是因為要尋找一種偉大的真理,要尋找一種唯一的真理,我現在覺得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有時突然的忘卻了許多人和許多事。他們被埋葬了,也許是值得的,詩歌、真理和一天一天的生活埋葬了他們,生活就是這樣,今天埋葬昨天,明天埋葬今天,我毫不惋惜。可是這些初中的經歷在這些日子在這個冬天充斥著我的回憶,甚至是回憶以外的思想和動作,甚至是回憶、思想和動作之外的空白也被這三年占有,他們在呼喊著,簇擁著,升上了海洋的表面。這些從海底升上大海表面的我不能為他們取名的東西,我也不能簡單地稱之為回憶。
他們是生命嗎?是思想嗎?都不是!我在一種近乎焦急的傾聽中感到他們的呼喊,召喚震聾了我的耳朵,這是沒有聲音的轟轟雷聲。在雷神宙斯降臨時在他兩錘相撞時,我真的聾了,我真正的聾了。我只看見了閃電。不,我就是連閃電也沒有看見,因為我盲目了。那些閃電和大雷是在我的思想和回憶之外進入了我的思想和回憶中的。我甚至都沒法拒絕他們的來臨。他們全部浮上了大海的表面。他們在等待著天空上的思想和大地上的回憶為他們取一個名字,這些突然的不期而至的闖入者,這些就像是海上遇難者一下子涌上了我的今天。
這是一座荒蕪的島嶼,我沒有多少泉水供你們飲用和沐浴,我沒有宮殿沒有椅子沒有修辭一切都沒有,我剛剛說過,我是一個荒涼的島嶼,我在今夜可以讓你們暫時安頓,把你們潮濕的四肢休息在這些貧窮的巖石和草叢中,也沒有大雪淹沒你們這混亂的足跡。明天,明天早上,曙光和太陽升起,朝霞映紅海面的時候,但愿你們能離開這里,這里不是久留之地,但愿你們明天早上迎著曙光全部離開這里,是的,全部離開,只留下我一人,沉浸在孤獨、荒蕪而貧窮的真理上。
但是在今夜我不會驅趕你們離開這座荒蕪的島嶼,雖然缺乏一切食物和泉水,我仍然為你們提供了安全和休息。你們可以伏在我的膝頭上稍微瞇瞪一會。你們閉上眼睛就能感到睡夢之神和休息之神的降臨。我不會驅趕你們,因為,也許在明天早晨的一片曙光中你們就會背叛你們自己,化為一海的泡沫。誰能看見明天早晨的曙光呢?那是極少數人的特權和幸福。他們忍受著這種特權和幸福。
而痛苦是漫長的,無邊無際的。而痛苦在你的內部,渴望與你談話,渴望這一次終于能同幸福擁抱在一起。但愿今夜是這樣一個夜晚吧。
本文部分內容整理自人民文學出版社文章《海子去世37年后,珍貴手稿首次公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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