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直播間網購的“天然玉石”經鑒定存疑， 買家訴至法院，兩審判決給出不同答案

在直播間花費千元購買的四件“天然玉石”飾品，經鑒定發現其中三件存在“處理”，另一件甚至根本不是宣傳中的“佘太翠”。幾塊“天然玉石”引發消費者困惑——染色、漂白、充填后的天然玉石還算不算“天然”？法律上究竟該如何認定？

事由

“天然玉石”經檢測存疑

消費者起訴商家欺詐

“我購買的是天然玉石，而不是經過人工化學等方式處理后的玉石，兩者本質上是有區別的。”近日，談起購買天然玉石到起訴的經歷，王敏（化名）始終認為，商家存在欺詐的行為。

王敏告訴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從2022年7月至2023年10月期間，她前后在劉某某經營的玉器店購買了玉石類玉鐲、手鏈等共計21萬余元，“起初是在網絡直播間認識的商家，當時商家在直播間一直宣傳產品為純天然玉石、翡翠，稱這些純天然的玉石后續無法再開采，很保值，我便心動了。”王敏說，便宜的幾十元、貴的上千元，當時她一買便停不下來，“當時買回來就放在家里，想著東西保值，也是一種投資……”

王敏介紹，隨著自身對天然玉石的了解，她逐漸對這些玉石產生了“懷疑”。2023年10月，她從購買的貨品里拿了9件在國家珠寶玉石首飾檢驗集團有限公司進行鑒定，結果令她震驚——9件貨品中除了因2件特殊原因未檢測外，僅有三件鑒定后無問題。剩下4件中，有三件都存在染色、充填或漂白處理。

經鑒定的四件貨品中，佘太翠月光白常規手鐲一枚經鑒定顯示該商品為大理石手鐲；佘太翠帝王紫常規手鐲，經鑒定顯示該商品為石英巖（處理）手鐲，備注：染色處理；翡翠干青佛公，鑒定顯示該商品為翡翠（處理）掛件，備注：染色、漂白、充填處理。另一枚標號54的手鐲經鑒定顯示該商品為石英巖（處理）手鐲，備注：染色、充填處理。

一審

并非天然玉石

商家存在欺詐行為

商家在直播間一直宣傳產品為“純天然玉石、翡翠”，卻銷售經染色或充填處理的商品，認為商家行為屬于典型的消費欺詐，王敏在西安將商家告上法庭，要求返還這四件商品貨款并三倍賠償。

記者在一審法院判決書中看到，被告辯稱，銷售的所有商品均系合法合格商品，不存在虛假、以次充好、以不合格冒充合格等情形。被告銷售給原告的玉石首飾，其材質屬于石英巖種類，本就系天然玉石的一種，佘太翠更是本地石英石的代表，因此不存在虛假情形。其中“染色”等僅是對天然玉石優化處理的一種方式，并不會改變其天然玉石品質的根本性質，該優化處理方式在我國國家標準中是有明確規定的。原告所稱“假冒偽劣產品”與實際事實不符。此外，根據被告申請的鑒定結論，本案所涉的兩個手鐲分別為大理巖玉手鐲、石英巖玉手鐲，均屬于國家標準中規定的珠寶玉石種類，并非虛假偽劣商品，被告不存在欺詐消費者行為。

一審法院認為，原告就案涉四件商品與被告成立信息網絡買賣合同關系。被告向原告出售的是佘太翠，佘太翠在百度百科上顯示為天然石英巖玉，但根據現有的鑒定意見，佘太翠月光白常規手鐲經鑒定為大理巖玉手鐲，其余三件商品均被鑒定為存在染色、漂白、充填處理等情況，并非天然玉石，故法院認定被告在涉案交易中存在欺詐行為，原告要求被告退還該四件商品的購物款1074元并按照三倍價款賠償3222元，于法有據，法院予以支持。

二審

優化處理未改材質

部分商品不構成欺詐

令王敏感到意外的是，二審法院對于部分涉案商品的“欺詐”認定則持審慎態度。

因不服一審法院判決，商家提起了上訴并表示，涉案四件均系“天然玉石”，經一審鑒定，佘太翠月光白常規手鐲為大理巖玉、標號54手鐲石為石英巖玉，而經王敏鑒定佘太翠帝王紫常規手鐲為石英巖玉，翡翠干青佛公為翡翠（處理）掛件，而翡翠、石英巖玉和大理石均屬于天然玉石的一種。

商家表示，染色、處理均是符合國家標準對天然玉石優化處理的方式，沒有改變物品本身屬于天然玉石的屬性，原審以存在染色、處理等情形為由認定四件商品并非天然玉石顯系錯誤。其沒有將非天然玉石介紹為天然玉石，沒有銷售偽劣產品，也沒有進行虛假宣傳，不存在欺詐行為。此外，認為王敏在其處購買20余萬珠寶首飾，不屬于普通消費者，而是借機索要高額賠償。王敏系因家庭經濟緊張要求退貨，并非基于“受到欺詐”……

二審法院審理查明，原審法院查明事實屬實。另查明，依據國標《珠寶玉石名稱》（GB/T16552-2017）規定，石英巖玉和大理巖玉均為“天然玉石”，僅稱“玉石”并不違反國標；佘太翠玉包含石英巖玉，但不包含大理石巖玉。

二審法院認為，本案爭議焦點為商家銷售產品時是否存有欺詐情形，涉案買賣合同應否解除以及應否承擔三倍貨款賠償責任。石英巖玉和大理巖玉均為“天然玉石”，若銷售者僅以“玉石”或“天然玉石”，而非以“和田玉”“羊脂玉”等其他高價玉種銷售，并不構成欺詐。因佘太翠玉為石英巖玉并不包括大理石巖玉，而涉案佘太翠月光白常規手鐲，經司法鑒定質地為大理石巖玉，故原審認定商家構成欺詐銷售有據，應向王敏退還購物款88元并賠償500元（三倍賠償金額尚不足500元依法按500元計）。

而“佘太翠帝王紫常規手鐲”“翡翠干青佛公”“標號54的手鐲”三件商品，經鑒定與商家銷售時所稱材質相符，雖經染色、漂白或充填等優化處理，但并不能改變產品質地材質之事實；所涉價格并不明顯高于產品本身價值，王敏亦不能證明商家系以其他高價玉種銷售，故商貿店亦不構成價格欺詐；微信聊天記錄印證涉案糾紛起因并非由該三件商品的材質誘發，商家當地市場監督管理局亦未認定商家構成欺詐并依法進行相應處罰，故原審僅以“佘太翠帝王紫常規手鐲”“翡翠干青佛公”“標號54的手鐲”三件商品存在染色、漂白、充填處理等情況即認定并非天然玉石，進而判令三倍價款賠償依據不足，依法應予糾正。

消費者

非專業人士對“天然”抱有期待

如今，讓王敏不明白的是，究竟該如何定義“天然玉石”？“經處理的玉石，在市場交易中被明確界定為‘非天然’或‘B貨/C貨’，能否冠以‘天然玉石’名義直接銷售？”王敏說，消費者對玉石“天然”一詞本就有著期待，且自身業并非專業人士，賣家銷售時也未披露上述優化處理工藝，是否屬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意義上的“故意隱瞞真實情況”？

3月25日，記者以買家身份咨詢了一位行業人士，他介紹，例如購買的翡翠掛件，經鑒定備注為染色、漂白、充填處理，市場上稱之為“B+C貨”，不算是天然A貨，“A貨指的是天然翡翠，B貨指的酸洗處理的翡翠，C貨指的是染色翡翠，D貨指冒充翡翠的一般玉石。”這位行業人士表示，天然翡翠是不做任何人工處理的翡翠，“看你們怎么聊的，如果是買天然翡翠，商家他賣這個就違規了，可以要求退款；如果你只說要買翡翠，那優化處理的翡翠也是翡翠。”

了解一下

“天然玉石”的定義究竟是什么？

記著查詢《珠寶玉石名稱》（GB/T16552-2017），國家標準中，對于天然玉石的定義為：由自然界產出，具有美觀、耐久、稀少性和工藝價值，可加工成飾品的礦物集合體，少數為非晶質體。“優化處理”則指除切磨和拋光以外，用于改善珠寶玉石的顏色、凈度、透明度、光澤或特殊光學效應等外觀及耐久性或可用性的所有方法，分為優化和處理兩類。

其中，“優化”指傳統的、被人們廣泛接受的、能使珠寶玉石潛在的美顯現出來的優化處理方法。“處理”則為非傳統的、尚不被人們廣泛接受的優化處理方法。

此外，記者看到在優化處理表示方法中，“優化”的表示方法應符合：a)直接使用珠寶玉石名稱，可在相關質量文件中附注說明具體優化方法。b)表1和附錄B中標注為“優化（應附注說明）”的方法，應在相關質量文件中附注說明具體優化方法……

“處理”的表示方法應符合下述要求：

a)在珠寶玉石基本名稱處注明：

名稱前加具體處理方法，如：擴散藍寶石，漂白、充填翡翠；名稱后加括號注明處理方法，如：藍寶石（擴散）、翡翠（漂白、充填）；名稱后加括號注明“處理”二字，如：藍寶石（處理）、翡翠（處理）；應盡量在相關質量文件中附注說明具體處理方法，如：擴散處理，漂白、充填處理。

b)不能確定是否經過處理的珠寶玉石，在名稱中可不予表示。但應在相關質量文件中附注說明“可能經××處理”或“未能確定是否經××處理”或“××成因未定”。

c)經多種方法處理或不能確定具體處理方法的珠寶玉石按a)或b)進行定名。也可在相關質量文件中附注說明“××經人工處理”，如：鉆石（處理），附注說明“鉆石顏色經人工處理”。

d)經處理的人工寶石可直接使用人工寶石基本名稱定名。

律師觀點

優化處理過的玉石到底算不算『天然』

司法實踐中是否構成欺詐？

華商報《法治周刊》專家庫成員、陜西豐瑞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律師朱長江認為，根據《珠寶玉石名稱》（GB/T16552-2017），天然玉石是指“未經人工合成或人工處理（如染色、充填、漂白等）的玉石”，強調物理屬性的原始性，即未通過人為干預改變其內部結構或化學成分。

司法實踐中，部分法院側重物理屬性原始性，認為只要玉石未經過化學處理或結構改變，即使存在輕微物理加工（如切割、打磨），仍可認定為“天然”；而另一些法院更關注商業類別的真實性，若商家宣傳“天然玉石”，但實際交付的玉石雖未改變結構，卻存在未披露的優化處理（如輕微染色、表面處理），可能認定其不符合“天然”的商業承諾。同時，若商家明知玉石經過優化處理（如染色、充填、漂白等），卻未向消費者披露，且消費者基于“天然”宣傳作出購買決定，法院通常認定構成欺詐；若優化處理屬于行業常規且未顯著改變玉石價值或屬性，或商家已通過合理方式（如商品描述、證書備注）提示處理情況，部分法院可能不認定欺詐，僅支持退貨退款。

綜上，法院對“天然玉石”的界定及欺詐認定存在差異，主要分歧在于對“天然”的理解側重物理屬性還是商業真實性，以及是否將未披露的優化處理視為故意隱瞞。消費者在維權時，需通過聊天記錄、鑒定證書等證據證明商家未披露關鍵信息，以支持欺詐主張。

朱長江表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規定的“欺詐”，通常指經營者故意告知虛假情況，或者故意隱瞞真實情況，誘使消費者作出錯誤意思表示的行為。因此，《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的欺詐，需同時滿足兩個要件：一是經營者有虛假宣傳或隱瞞重要信息的行為；二是該行為足以導致消費者作出錯誤的購買意思表示。

法院的考量可能包括以下幾點：

1.側重“品類相符”而非“狀態相符”：二審法院認為，涉案三件商品的基底材質（石英巖、翡翠）與商家宣傳的名稱相符，且價格不高，因此商家沒有“以次充好”的欺詐故意。

2.考慮價格因素與消費者認知：二審法院提及“所涉價格并不明顯高于產品本身價值”，消費者對于千元左右的玉石應有一定認知，即這個價格一般情況下難以買到頂級的純天然無處理玉石，消費者應在一定程度上自行承擔部分“常識性”判斷風險。

二審法院的這一認定思路，實際上是區分了“材質真實性”與“品質真實性”。法院認為，商家在“材質”層面沒有說謊（確實是石英巖或翡翠），只是在“品質”層面（是否為純天然）存在夸大。在司法實踐中，如果法院認為商品價格與處理玉石的市價相當，且消費者未能證明商家明確承諾“無任何處理”，法院有時會傾向于認定為“瑕疵履行”而非“欺詐”。

信息披露是經營者的法定義務

陜西恒達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師趙良善認為，根據《珠寶玉石名稱》（GB/T16552-2017）對天然玉石的定義：由自然界產出，具有美觀、耐久、稀少性和工藝價值，可加工成飾品的礦物集合體，少數為非晶質體（3.1.1.2天然玉石）。同時，對處理的界定：漂白、充填、染色等屬于非傳統、不被廣泛接受的處理方式，需在定名中明示（如“翡翠（漂白、充填）”），此類處理改變了玉石的天然屬性與市場價值，與“天然”的核心內涵沖突。

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八條、第二十條規定，消費者享有知悉商品真實情況的權利，經營者需提供真實全面信息、不得作虛假或引人誤解宣傳；結合《珠寶玉石名稱》國家標準，經處理的珠寶玉石必須標注“處理”字樣或附注說明工藝，商家僅籠統稱為“天然玉石”而未披露處理工藝，屬于故意隱瞞重要信息，違反法定披露義務，在司法實踐中通常被認定為消費欺詐。

朱長江表示，消費者作為非專業人士，對“天然”抱有“未經過化學處理”的樸素期待。如果商家在直播間或商品詳情頁中，依據國家標準明確標注“石英巖（處理）”或“翡翠（處理）”，消費者很可能不會以同樣的價格購買，或者根本就不會購買。信息披露不僅是經營者的法定義務，更是保障消費者知情權與選擇權的基石。即便二審法院對欺詐的認定采取了更為審慎的態度，也無法否認消費者在交易中所處的信息弱勢地位以及其權利受到侵害的事實。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 于震 B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