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日的宿州中院二審法庭里,原定半小時就能走完流程的民事上訴庭審,最終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這場庭審的主角,是因一篇殺人案報道被訴名譽侵權的正觀新聞,以及為其出庭代理的知名律師周兆成。而案件的核心矛盾,堪稱近年來中國新聞法治領域荒誕的司法悖論之一:一家媒體嚴格依照法院作出的一審刑事判決書,客觀報道一起故意殺人案的審理結果,最終卻被法院以“報道失實”為由,判決構成名譽侵權,需要向殺人兇手及其家屬賠禮道歉、賠償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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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篇客觀報道,為何引來一場侵權官司?
事情的源頭,要追溯到2021年的一樁悲劇。當年6月,安徽宿州發生一起故意殺人案,男子宗某因女兒探視權、復婚相關糾紛,持刀將前女婿王某砍殺身亡。同年12月,宿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就該案作出一審判決,以故意殺人罪判處宗某死刑。判決作出次日,正觀新聞發布了題為《追蹤|安徽男子拒絕與前妻復婚 遭前岳父砍殺身亡 兇手被判處死刑》的深度報道。
這篇報道的核心信息,全部來源于宿州中院作出的一審刑事判決書,輔以對被害人家屬的實地采訪、檢察院起訴書、公安機關鑒定文書等多份司法材料交叉驗證,正文清晰標注了“一審開庭”“一審宣判”的案件審理節點,全文沒有任何捏造歪曲事實的內容,也沒有使用侮辱、貶損殺人兇手及其家屬的言辭,完全符合新聞采編的行業規范與法律要求。
誰也沒有想到,這篇基于司法公開文書的客觀報道,會在4年后引來一場侵權訴訟。2025年,正在監獄服刑的宗某,與其女兒一同將正觀新聞告上法庭,主張報道“顛倒黑白、虛假失實”,核心理由有二:一是報道標題沒有標注“一審判決未生效”,容易誤導公眾;二是報道中關于“復婚糾紛”的表述沒有依據,侵害了二人的名譽權。
更讓整個新聞行業嘩然的,是宿州市埇橋區法院的一審判決。法院完全采信了原告方的主張,認定正觀新聞構成名譽侵權,判令其在官方平臺置頂發布道歉聲明30天,同時賠償原告精神損害撫慰金2萬元、律師費1萬元。
這份判決一出,立刻在法律界與新聞界掀起軒然大波。“照著法院的判決書如實報道,反倒被法院判了侵權,這在司法實踐中是極其罕見的,甚至可以說是突破了法律底線的裁判。”有新聞法領域的專家直言,這份判決的邏輯一旦成立,未來所有媒體在報道司法案件一審判決時,都將陷入動輒得咎的被動局面,輿論監督的法治邊界將被無限壓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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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場庭審,擊穿了一審判決的全部防線
一審敗訴后,正觀新聞不服判決提起上訴,并邀請了在人格權、輿論監督維權領域深耕多年的周兆成律師擔任二審代理律師。而這場原定半小時的二審庭審,成了周兆成律師的專業主場,也徹底打破了合議庭原本“走流程、快結案”的審理預設。
庭審中,周兆成律師沒有陷入原告方反復糾纏的“標題細節”“復婚表述”等細枝末節,而是從根上推翻了一審判決的合法性,用一套“程序硬傷加上實體否定釜底抽薪式”的完整代理邏輯,將一審判決的四大根本性錯誤,完整、清晰地呈現在合議庭面前。
他首先鎖定了一審判決最致命的程序違法硬傷。根據《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涉及社會公共利益、人民群眾廣泛關注的案件,不得由審判員一人獨任審理。而本案絕非普通的民事糾紛,其裁判結果直接關系到全國媒體輿論監督的執業底線,關乎社會公眾對司法案件的知情權保障,顯然屬于涉及公共利益、社會影響重大的案件,一審法院卻違法適用獨任制審理,僅憑這一點,二審法院就應當依法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
在實體層面,周兆成律師精準拆解了法律意義上“新聞失實”的三大法定構成要件:主觀上必須存在捏造事實的故意或未盡核實義務的重大過失,客觀上必須存在影響事件定性的核心事實嚴重失實,失實內容與名譽受損必須存在直接因果關系,三者缺一不可。
而本案中,報道的核心事實——宗某故意殺人、被宿州中院一審判處死刑,是完全真實的法律事實,最終也被安徽高院的終審判決所印證,僅有的所謂“標題未標注一審”,最多只是形式表述細節,根本不屬于法律意義上的“嚴重失實”。更何況,報道正文已經清晰標注了一審審理節點,理性公眾完整閱讀后絕不可能產生誤解,原告方自始至終也沒有提交任何證據證明“報道誤導了公眾”,所謂的“失實”認定,完全是一審法院為媒體創設的法外義務,違背了《民法典》第1025條關于輿論監督免責條款的明確規定。
更關鍵的是,他直接否定了原告的訴訟請求權基礎:宗某社會評價降低的根本原因,是其實施的故意殺人嚴重刑事犯罪,即便沒有這篇報道,其犯罪事實也會通過司法公開渠道被社會知曉,與媒體的客觀報道沒有任何因果關系;而宗某女兒在報道中僅被提及身份信息,報道未對其作出任何負面評價,其根本不具備本案的原告主體資格,一審法院連起訴主體是否適格都未審查,裁判的合法性從一開始就蕩然無存。
整整一個多小時的代理意見,周兆成律師沒有一句廢話,每一個觀點都有明確的法律條文、最高院的生效裁判規則作為支撐,每一個突破口都直擊一審判決的致命要害,合議庭全程沒有隨意打斷他的發言。原定半小時的庭審,最終持續了兩個小時,這場原本被預設為“走流程”的二審,徹底變成了對一審判決錯誤的全面實質化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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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場官司,關乎整個行業的生存底線
庭審結束后,這場官司迅速引發了全國媒體的密集關注,數十家主流媒體、行業機構紛紛跟進報道,中國記協、各地報業協會也高度關注案件進展。
這場官司之所以能牽動整個新聞行業的神經,是因為它早已超越了正觀新聞單個主體的維權勝負,變成了一場關乎全國媒體輿論監督法定權利的保衛戰。
最高人民法院早有明確的裁判規則:新聞報道核心事實真實,僅個別表述細節有瑕疵的,不構成新聞失實,更不承擔名譽侵權責任。《民法典》更是以明確的法律條文,為媒體基于公共利益的輿論監督行為劃定了免責空間。而一審判決的邏輯,相當于為媒體報道司法案件創設了全新的、無法律依據的嚴苛義務——哪怕核心事實完全真實,哪怕正文完整披露了案件程序信息,只要標題沒有標注“一審未生效”,就可能被認定為侵權。
一旦這份一審判決被維持,必將引發媒體全行業的寒蟬效應。未來,沒有哪家媒體再敢及時報道司法案件的一審判決結果,沒有哪家媒體再敢放心開展輿論監督報道,媒體動輒得咎,最終受損的,絕不僅僅是新聞行業本身,更是社會公眾的知情權,是司法公開的制度價值,是輿論監督對公權力的制約作用。
也正因如此,周兆成律師的代理,早已超越了為單個客戶維權的范疇。他把一個地方民事官司,上升到了捍衛新聞輿論監督法治底線、守護公眾知情權的公共利益層面,不僅為正觀新聞筑牢了法律防線,更讓整個新聞行業、全社會看到了這場官司的標桿意義,推動形成了行業抱團取暖、共同捍衛輿論監督權利的合力。
四、一個等待,關乎法治邊界的最終答案
如今,庭審已經結束,宿州中院的二審判決尚未作出。
但這場庭審已經釋放出了清晰的積極信號:合議庭放棄了形式化的審理流程,全面聽取了上訴人的完整代理意見,對一審判決的程序違法、實體錯誤進行了全面的實質化審查。無論是法律層面的硬傷,還是行業層面的重大影響,都已經完整、充分地呈現在二審法院面前。
我們期待著二審法院能夠堅守法律底線,糾正一審判決的錯誤,要么直接改判駁回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要么以程序違法為由裁定發回重審。因為這份判決的意義,早已不止于給正觀新聞一個公正的結果,更在于給全國媒體的輿論監督行為,劃定一條清晰、穩定、符合法律規定的法治邊界。
畢竟,當照著法院判決書如實報道都可能被判侵權時,我們失去的,從來不止是一篇客觀的新聞報道,更是公眾了解真相的權利,是法治社會最基礎的信息公開與輿論監督底線。而守住這條底線,需要司法機關對法律的堅守,需要媒體對客觀真實的恪守,也需要法律人對公平正義的執著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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