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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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初發陳,天地俱生。我幼時住在鄉下,每至春日,便見母親提著竹籃出門,歸來時籃中便盛滿了各色野菜。后來讀《詩經》,方知“采采卷耳”“采采芣苢”之句,原是這般情狀。想來這采擷春野的習俗,竟已綿延千年,自《詩經》時代便已在田間地頭生根發芽。
最先應和這古老習俗的,是那伏地而生的薺菜。這小小的植物,葉如鋸齒,花白如米,總是最早感知春意。母親常在清晨露水未干時去采,說是此時的薺菜最為鮮嫩。她總帶著一把小鏟,輕輕撬起整株,連根拔起。回家后,將薺菜浸在清水中,一顆顆洗凈泥沙,那細小的白根須在水中舒展,宛如老者的銀須。母親常將它與豆腐同煮,作成羹湯——嫩豆腐切成小方塊,與薺菜一同下鍋,待湯滾時,撒一把蔥花,點幾滴香油。我每每啜飲,只覺得一股清氣從喉頭直貫丹田,竟不知是菜之功,抑或是春之力。薺菜亦可作餡,母親將它與豬肉末拌勻,加姜末、醬油調味,包成餃子,咬破皮時,那碧綠的汁液便溢出來,染了滿口的春意。最妙的是薺菜煎餅,將薺菜切碎拌入面糊,在鐵鍋上攤成薄餅,煎至兩面金黃,邊緣微焦,咬一口,外脆里嫩,滿嘴生香。
這香氣還未散盡,田埂那邊的蒲公英便已按捺不住,爭先恐后地探出頭來。鄉人喚作“婆婆丁”的它,性子比薺菜要野得多。鋸齒狀的葉片肆意舒展,金黃的花朵在春風里搖頭晃腦,仿佛在向過往的行人炫耀自己的生機。母親采它時總要費些功夫,因為這家伙總愛和雜草混在一處,非得仔細辨認才能找著。母親每采回,必先以鹽水浸之,去其澀味。她總說,采蒲公英要挑那些未開花的,一旦開花,葉子就老了。洗凈的蒲公英葉,母親有時用蒜泥、醋、香油涼拌,有時與臘肉同炒。我尤愛后者,臘肉的咸香與蒲公英的微苦相得益彰。母親說,蒲公英全身是寶,花可釀酒,根可入藥,葉可食用,是救命草。
當我們把視線從蒲公英身上移開,便會發現田間地頭還藏著另一位“救命恩人”——那最不起眼的灰灰菜。
灰灰菜最是賤生。它不像蒲公英那般張揚,也不似薺菜那般含蓄,就那么默默地生長在田埂邊、小路旁,甚至石頭縫里都能見到它的身影。掐其嫩尖,清炒即可。油鍋中一過,那灰綠的葉便化作深碧,入口滑嫩,略帶土腥,卻是愈嚼愈有滋味。母親炒灰灰菜時,喜歡加一勺自家釀的豆瓣醬,咸鮮中帶著微微的辣,最能下飯。
最令我難忘的還有小蒜。冰雪初融時,它便從凍土中鉆出,細如發絲,卻有一股沖鼻的辛香。母親常在雨后去采,說是雨水滋潤過的小蒜最為肥嫩。她將小蒜洗凈切段,與雞蛋同炒——雞蛋打散,下鍋炒至半熟,再加入小蒜,翻炒幾下即可出鍋。那黃綠相間的顏色,分明就是春日的寫照。食之則渾身發熱,仿佛連骨髓都被春氣貫通了。有時母親也用小米粥煮小蒜,粥將熟時撒入切碎的小蒜,再煮片刻,那粥便有了特殊的香氣。
而今我寓居城市,那些與野菜相關的記憶,那些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那些混合著泥土芬芳的春日氣息,已隨著時光流逝而漸漸遠去。其實細細想來,春野之味,從不在口舌之間,而在于與天地萬物的那份默契。當我們俯身采摘時,指尖觸碰的不只是嫩葉,更是大地的脈動;當我們細嚼慢咽時,唇齒間流淌的不只是清香,更是季節的饋贈。人采野菜時,野菜亦在采人——采人的耐心,采得人對自然的敬畏。正如那些野菜,年復一年,依舊在春風中生長,靜候知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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