殞命出租屋內的二房東，刑警803眼中的2016年普陀區“6.19專案”

2016年6月19日，兩名租住在普陀區金江家園小區的外來租客打110報案說：和他們一起同住一套房屋的“二房東”仲某（他們都是把房租交給仲某的，再由仲某交給房東）一連好多天都沒露面，打電話不接、發信息不回，其住的房間還一直房門緊閉，6月18日開始仲某的房間里開始散發出異味，到6月19日時異味越來越重，已經到了影響正常呼吸空氣的地步，所以租客選擇了報案。

事發小區金江家園

接到上海市公安局普陀分局110指揮中心的出警指令后，普陀分局長征派出所的民警石文玨來到這間出租房了解情況。

據他了解，這套三室兩廳的住房里面住著五個人，除了失蹤的“二房東”仲某外還住著三女一男四個租客，其中報案的是兩名女租客程某和崔某，另外一男兩女三名租客當天在上班。

石文玨進入現場后的第一感覺是屋內非常干凈，所有物品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沒有任何散亂的跡象。

程某和崔某介紹：這套房子是時年46歲的“二房東”仲某租下后被她分隔成了五間，仲某自己住在朝正南的臥室，朝東南帶廁所的臥室由兩名女租客程某和崔某合租，朝西南的臥室女租客朱某還在上班未回，朝正北臥室的女租客許某租約到期正在搬家，朝東北臥室由這里唯一的男租客劉某租住。

現場房間的布置圖

但當石文玨讓接到電話趕來的房東打開“二房東”仲某租住的正北臥室門時，一股腐爛的臭味撲鼻而來，房間的墻上以及床靠背上有大量噴濺型血點，現場有翻動的跡象，臥室的床上放著一只拎帶已經被扯斷的大號編織袋，腐臭味道就是從這里散發出來的。石文玨的職業本能告訴他這很可能是一起命案現場，于是他迅速退出仲某的房間，然后撥打了普陀分局刑偵支隊的電話——

石文玨

仲某居住的正北臥室

仲某房間墻上發現的噴濺型血點

仲某臥室床靠背上的血點

仲某臥室床上的大號編織袋

當大號編織袋被打開后，赫然出現一具已經高度腐敗的女尸，但是程某、崔某、許某和劉某依然一致認定這就是失蹤了四天的“二房東”仲某。

經尸檢，仲某系被鈍器大力砸擊頭部導致顱骨骨折、顱內大出血死亡，死亡時間在6月13日至6月15日之間——

現場勘察發現，雖然仲某的房間里有大量被翻動的痕跡，但是翻動都集中在大衣櫥，屋內存放財物的書桌抽屜以及分別放在電視柜和床底下的兩只保險箱都沒有被撬，所以偵查員們認為此案的兇手殺人似乎并不是為了劫財，而是在殺人后第一時間就試圖尋找裝尸體的物件，最后在大衣櫥里找到了一只裝被子用的大號編織袋把仲某的尸體裝進去，而斷裂的拎帶說明兇手曾經試圖將仲某的尸體帶離現場，但由于拎帶強度不足而斷裂被迫作罷。

現場被翻亂的大衣櫥

現場的所有門窗都是完好的，沒有被撬壓的痕跡，外力入侵作案的可能性可以被排除，那么兇手要么擁有這間出租屋的房門鑰匙，要么就是這間出租屋里租客的熟人，才能以和平的方式進入現場。

然而，當偵查員詢問年輕的女租客程某最后一次看到“二房東”仲某是什么時候時，面對這個再正常不過的問題，程某的情緒突然崩潰了，痛哭不止，幾乎無法說話。而崔某一邊安慰程某一邊反映她最后一次看到仲某是大約是案發前五天，也就是6月14日，這和法醫初步判斷的仲某的死亡時間大致時段基本吻合。

在現場勘察中，技術人員在地板上發現了一趟陌生的40碼鞋印，這個鞋印不屬于這間房里所有租客的任何一個人，技術人員從足跡的步幅判斷足跡的主人留下這趟足跡時是用非常淡定自然的步伐，絲毫沒有慌張，對現場明顯輕車熟路，還破壞了現場的兩個監控探頭，更進一步印證了熟人作案的判斷。步伐專家根據足印的步幅和尺寸判斷這屬于一名身高1.75米左右的成年男性。

現場發現的陌生足印

現場的家具和地板上還發現大量紡織物留下來的擦拭痕跡，結合現場的家具上和地板上沒有發現任何血跡，說明兇手在殺人后留在現場較長一段時間用來擦拭血跡，試圖掩蓋痕跡。

根據崔某提供的地址，偵查員分別找到了男租客劉某、女租客許某和朱某的工作單位對他們分別進行詢問。他們首先排除了劉某的嫌疑，因為劉某是個1.85米的大高個，穿的是44碼的鞋，和現場的腳印完全不符合。許某、朱某、程某和崔某本人作案的嫌疑也可以排除，因為足印刻畫的兇手是個成年男性。

法醫在解剖了仲某的尸體后發現她的胃內殘留物中有大量的酒精，證明她在遇害前吃最后一頓飯時還喝了大量的酒，而勘察現場時發現客廳的餐桌上還擺著半瓶還沒喝完的紅酒。警方判斷兇手在行兇之前應該和死者同吃了最后一頓飯，還一起喝了酒，能同坐一張桌子吃同一頓飯、喝同一瓶紅酒的人，和死者的關系肯定不一般——

在對死者仲某的社會關系進行排查的過程中，警方發現最近死者和時年54歲的前夫平某聯系比較頻繁。面對偵查員的詢問，平某承認自己曾經和死者仲某有一段為期五年的婚姻，2010年11月登記結婚，2016年1月登記離婚，兩人婚內沒有生育子女。婚姻存續期間平某一直住在仲某租住的房內，但離婚后就搬走了。關于離婚的原因，平某坦陳兩人的感情其實還是蠻不錯的，但由于自己不能忍受仲某死摳、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瓣花的生活方式，他們在婚姻存續期間不止一次因為花錢的問題而發生爭吵。

不過，正是因為兩人沒有本質上的矛盾，所以在平某和仲某離婚后依然還有往來，平某搬出去后又在距離不遠的同小區另一棟公房內租了房子，也當起了二房東向外出租。

但是平某剛好是1.75米的身高，穿40~41碼的鞋，體態特征和根據現場足印刻畫的兇手體態相吻合，而且熟悉仲某所住出租屋的環境，如果是因為夫妻矛盾產生的激情殺人，就不需要拿走現場任何錢財，因此警方很快就把平某列為本案的第一嫌疑人開展調查。

不過，通過對平某在仲某失蹤前后的行蹤排查卻發現平某除了在6月14日上午和仲某通過一次電話外并沒有和仲某見過面，程某等租客證實6月14日仲某確實接到過平某的電話，兩人就聊隨便聊了幾句，并沒有說到見面事宜，平某在這段時間也從沒有登過門。

平某聲稱：6月14日傍晚他聯系不到仲某心里不放心，又親自去了仲某的出租屋查看，結果開門的卻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事后證明開門的是剛搬來四個月的朱某，平某沒見過她，所以不認識），但他沒在意，以為是又來了新房客了，再說屋里還坐著他熟識的崔某，崔某聲稱他們也在找仲某，還說仲某可能回揚州老家參加中學同學聚會了并安慰平某說不要著急。

不過，在這間出租屋里已經租住了兩年的崔某卻對平某有另外一番評價，她的嘴里平某是個吃軟飯的小人，而且離了婚后還賴在仲某的房內不走，同時還在外面搞別的女人。同時崔某還反映仲某在和平某離婚后也交過男朋友，多次在交友網站上發征婚消息，甚至還曾經把兩名20多歲的小伙子帶回過出租屋過夜，還強調說仲某為人熱心，對外人缺乏最基本的防范心理，她提醒過仲某多次，但仲某始終沒往心里去。

因此，警方懷疑平某可能憤恨于離婚后不久仲某就在外面找新的“對象”而起了行兇傷害的念頭。

6月19日傍晚，負責外圍勘察的偵查員在現場所在公房居民樓的樓道的垃圾桶里發現了一粉紅色的雙電工鞋。經過技術比對，其鞋底印和現場發現的鞋印完全吻合，而平某恰恰是一個電工，這讓平某身上的嫌疑陡然增加。

偵查員發現的電工鞋

不過，平某竟然很坦率的承認這雙電工鞋就是自己的，但這雙鞋當時被他放在租住房門外的鞋架上，但在6月13日這天這雙鞋不翼而飛了，他也說不清楚為什么這雙電工鞋會出現在現場公房的樓道垃圾桶里頭。

到了此處，偵查員們發現有一個矛盾的地方難以解釋：犯罪分子既然在作案后已經把地板上的血跡抹得干干凈凈了，為什么還要在現場留下明顯的鞋印？兇手作案后在作案現場停留了這么長時間用以抹掉自己留下的作案痕跡，那么在離開之前完全可以把鞋印一并抹掉，而且經過技術勘察，現場的鞋印有極大可能是在將地板擦拭過后再踩上去留下的，如果這個猜測成立的話兇手就是故意把這趟鞋印留在現場來故意干擾警方的偵查視線，有嫁禍他人的意圖，而這個嫁禍對象很可能是平某。

6月20日，偵查員終于查清了平某在6月13日、6月14日和6月15日，也就是法醫大致劃定仲某死亡的時間段期間的行蹤，確定他這段時間里沒有到過現場，而是連續三天都在單位值夜班，從而排除了這個第一嫌疑對象的作案嫌疑。

同時，偵查員將勘察范圍從仲某所住的房間擴大到整個出租屋的各個房間，并提取了全部租客的鞋印和步法足印樣本后送回普陀分局刑科所進行技術比對，結果意外的發現資深女房客崔某的步法和留在現場的鞋印中的兩枚足印表現出的步法有些相似。因為崔某雖然腳是38碼，但由于她身材肥壯，腳掌上的肉也非常厚實，穿不進38碼的鞋，一般都穿39碼的鞋，即便穿40碼的鞋在寬度上也不嫌小。而且通過技術比對，技術人員發現現場的鞋印有微弱的小腳穿大鞋表現出來的特征，那么現場的鞋印會不會是崔某穿著平某的電工鞋留下來的呢？

為了證明這一點，偵查員將鞋印樣本和崔某的步法足印樣本送往上海市公安局刑技中心進行進一步技術鑒定，經反復試驗后確定，一個身高1.62米、身材肥壯的38碼腳的女人穿著平某的電工鞋是可以留下類似現場鞋印這種帶有微弱的小腳穿大鞋跡象特征的鞋印足跡的，說明如果崔某穿著平某的電工鞋在現場地板上走一趟，是完全可以留下和現場鞋印一樣的鞋印的。

于是，偵查員將時年44歲的崔某列為重點嫌疑對象開展調查——

調查發現，原本崔某是單獨租住一間房，但半年前因為失業拮據付不起房租而改和程某合租一間，據了解至案發時崔某始終處于失業狀態，經濟情況十分捉襟見肘，依靠親朋好友的接濟勉強度日，拖欠房租成了常態，因此經常和“二房東”仲某發生沖突。

平某還向偵查員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他和仲某在婚姻存續期間，有兩回仲某曾告訴他自己的首飾被盜了，而且仲某懷疑是崔某拿去變賣了，但沒有證據，還囑咐平某不要話多，免得同一屋檐下往后不好見面。此后仲某為了防止自己的首飾再次被盜，特意在屋里安裝了兩個監控探頭——

崔某自稱6月14日因為她母親生病住院，她整個白天都在醫院里照顧母親，但是偵查員通過核實崔某只在醫院照顧了半天，下午就因為哥哥來“接班”離開了醫院，這就意味著崔某可能擁有作案時間，這就意味著崔某身上的嫌疑增加了——

而劉某、許某、朱某、程某都表示他們下班回來的時候，崔某就已經在出租屋里了，這就意味著崔某應該是仲某生前最后和她接觸的人。

另外，復勘現場的技術人員在出租屋的廚房和東南臥室衛生間的地磚上，水池里和拖把柄上發現了微量的沒有被清理干凈的血漬，而平時這間衛生間只有程某和崔某兩個人使用，此外在東南臥室內側的門把手上還發現了被擦拭過的血痕。那就說明兇手在殺人后回到了崔某和程某所住的東南臥室，而程某在6月14日那天的行蹤可以確定她沒有作案時間，那唯一有作案嫌疑的就是崔某了。

正在勘察門把手的技術人員

警方在6月21日傳喚了崔某，崔某雖然負隅頑抗了一陣子，但不到半天心理防線就崩潰了，承認是自己殺害了“二房東”仲某。

原來，崔某因為沉迷于賭博、還染上了吸毒的惡習，丈夫忍無可忍提出離婚，離婚后因為盜竊同事錢財被發現而被單位開除，失業后的崔某喪失了經濟來源，只靠哥哥每月接濟的1000元生活費度日，無力單獨支付房租，于是在事發前十個月將自己租的單間分租給了程某，當起了“三房東”，此舉引起了“二房東”仲某的強烈不滿，仲某認為崔某將自己租的房子再分租給程某的行為侵犯了她這個“二房東”收租的利益，以至于她在程某身上收不到一毛錢的房租，因此對崔某產生矛盾，雙方經常發生爭吵。另外崔某由于要搞錢買毒品，偷了幾回仲某的首飾，在發現仲某裝了監控后無法繼續偷竊，從而越發怨恨仲某。

被捕后的崔某

2016年6月初，由于崔某的租約在當月月底就到期，仲某要求崔某到期搬離，房間不再租給崔某了，眼看自己將要無家可歸，崔某決定鋌而走險，起了除掉仲某，自己當“二房東”的念頭。6月13日，崔某先去平某住處外的鞋架上拿了一雙平某得電工鞋，就是為了殺人后轉移警方視線，栽贓嫁禍到平某身上。

6月14日上午，崔某待其他租客都去上班后，崔某先剪斷了監控探頭的電源線，然后假意和仲某聯絡感情，張羅了一桌子飯菜招待仲某，又開了一瓶紅酒。推杯換盞之下，仲某不勝酒力而醉倒，崔某將仲某扶進了她所住的正北臥室，將她放到床上后用平某留在仲某屋內的一把電工專用錘對著仲某的頭部連錘了七八下，仲某就這樣在醉夢中一命嗚呼。

行兇后，崔某翻出一只裝被子用的大號編織袋將仲某的尸體裝進去，打算丟到樓下垃圾站，但因為仲某的尸體死沉死沉的，崔某拎斷了編織袋的拎帶也沒法將尸體挪出房間，只好作罷。隨后崔某將取來拖把將地板拖了一遍，又穿上平某的電工鞋故意在仲某的屋內走了一圈，然后鎖上仲某的房門，回到自己房間的衛生間將手洗干凈，然后又將平某的電工鞋丟入門外的垃圾桶——

提及后來為何主動報警，崔某承認是因為尸體腐爛發出的味道已經掩蓋不住了：“我知道瞞不下去了，索性就報警吧。”

至此，本案歷經兩天的偵辦迅速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