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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6日凌晨5點,哥倫比亞大學宿舍樓的保安接到一個緊急求助:警察正在尋找一名失蹤的5歲兒童。保安開了門。進來的不是找孩子的警察,而是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的特工。他們的真實目標是阿塞拜疆留學生Elmina "Ellie" Aghayeva——一個在TikTok和Instagram擁有超10萬粉絲的內容創作者。
6點30分,Aghayeva在警車后座拍下自己的雙腿,發帖求救。這場逮捕的荒誕之處在于:ICE特工從未向校園保安表明真實身份。哥倫比亞大學明確規定,聯邦特工進入非公共區域必須持有司法搜查令(judicial warrant)。而ICE手中的行政搜查令(administrative warrant)無需法官簽字,本不足以破門。但他們用一句"找失蹤兒童"的謊言,輕松繞過了這道防線。
更荒誕的是,這種做法在多數情況下完全合法。
ICE的"角色扮演"歷史:從邊境到校園
WIRED采訪的多位專家指出,ICE冒充其他執法機構并非新現象。這個成立于2003年的機構,其前身是美國移民和歸化局(INS)的執法分支。從誕生之日起,它就擁有其他聯邦執法部門罕見的權限:在移民執法場景下,特工可以隱瞞身份、虛構事由、甚至模仿地方警察。
法律學者將這種做法稱為"ruse"——一種被法院反復確認的執法策略。2019年,第九巡回上訴法院在一項裁決中明確指出,ICE特工在私人住宅外敲門時,無需主動表明移民執法身份。只要沒有使用物理暴力或制造"完全不可忍受的混亂",謊言本身不構成憲法第四修正案下的非法搜查。
這種權限的邊界在哪里?答案模糊得令人不安。ICE特工可以聲稱自己是"警察"而不提"移民",可以編造"找失蹤兒童"的故事而不透露真實目標,可以在目標開門后才亮明身份。唯一被明確禁止的是:進入私人空間后仍持續欺騙,或偽造司法搜查令本身。
Aghayeva案的細節完美踩在這條灰色地帶上。特工們沒有偽造文件,只是選擇性地使用了"警察"這個統稱;他們沒有強行闖入,只是利用了保安對"失蹤兒童"的本能反應。哥倫比亞大學校報《Columbia Spectator》的調查顯示,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文件被出示給校園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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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法資源膨脹,監督機制收縮
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以來,ICE的預算和逮捕配額顯著增加,而內部監督機制卻在同步弱化。2025財年,國會批準的ICE執法預算較2024年增長約19%,同時移民法庭的案件積壓已突破300萬件。這意味著特工面臨更大的"清案"壓力,而個案審查的時間被壓縮到極限。
曾在ICE內部監督辦公室工作的前官員(因擔心報復要求匿名)向WIRED透露,2024年底以來,針對"ruse"手段的投訴處理流程被大幅簡化。"過去,如果特工在執法過程中使用欺騙手段導致第三方受傷,會觸發強制審查。現在這類事件多數被歸類為'程序合規',連書面記錄都不需要。"
這種變化的影響正在顯現。根據移民政策研究所(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的追蹤數據,2025年第一季度,涉及ICE冒充地方警察的公開報道事件已達17起,超過2024年全年總數。其中至少3起發生在高校校園——而哥倫比亞大學的事件,是首次有確鑿證據顯示特工主動虛構"失蹤兒童"事由。
哥倫比亞社會工作學院教授Susan Witte在Aghayeva被捕當天的抗議現場接受WIRED采訪時說:「如果大學真的培訓每位保安知道如何應對,我們可能更安全。」但她隨即補充了一個殘酷的轉折:「可如果ICE直接撒謊,培訓有什么用?」
校園成為新前線:行政權與司法權的拉鋸
哥倫比亞大學的政策設計原本精密。該校要求聯邦特工進入非公共區域必須出示司法搜查令,這一標準高于聯邦法律底線。問題在于,校園保安并非法律專家,面對自稱"警察"的武裝人員,核實手段有限。
藝術學院研究生Sebastian Javendpoor坐在學生委員會,參與了校方與ICE應對政策的討論。他告訴WIRED:「學校告訴保安只認司法搜查令,但這阻止不了DHS誤導值班人員。我的判斷是,DHS特工明知公共安全官員不會僅憑行政搜查令放行,所以故意撒謊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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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判斷指向一個更深層的制度困境:當執法機構被允許系統性欺騙時,任何依賴"核實身份"的防御機制都會失效。哥倫比亞大學的保安并非疏忽——他們按程序詢問了來意,收到了一個無法即時核實的回答,然后做出了在緊急情況下最合理的選擇。
事件發酵后,哥倫比亞大學校長Minouche Shafik發表聲明,稱學校"對聯邦特工的行為深感擔憂",并承諾審查校園安全協議。但聲明未提及任何具體措施,也未回應學生團體要求的"禁止ICE進入校園"訴求。校方與聯邦執法機構之間的微妙平衡,顯然仍在持續。
Aghayeva的律師未回應WIRED的采訪請求。她的Instagram賬戶在短暫停更后恢復更新,最新帖子顯示她已回到學校繼續學業,內容風格未變——美妝教程、紐約生活切片、偶爾的政治調侃。10萬粉絲的關注里,很少有人知道那個凌晨發生了什么。
而ICE的權限邊界,依然由他們自己定義。
當一位聯邦法官在2024年的聽證會上詢問政府律師"ICE特工是否可以在任何情況下冒充FBI"時,得到的回答是:「如果執法需要,且不構成對特定個人的權利侵害,現有法律框架下沒有明確禁止。」
這個回答的潛臺詞是:只要目標正確,手段的誠實性并非必需。Aghayeva案的特殊之處,僅在于它發生在一個擁有明確防護政策的精英校園,且受害者恰好擁有足夠的社交媒體影響力讓事件曝光。更多類似的逮捕發生在無名公寓、工廠后門、清晨的公交車站——沒有抗議,沒有校報調查,只有行政搜查令上的一個名字被劃掉。
哥倫比亞大學事件三周后,波士頓大學、紐約大學、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學生組織相繼報告了類似的"警察找失蹤人員"敲門事件。其中兩起經核實為地方警察的真實行動,一起至今身份不明。在信任崩塌的縫隙里,每個人都成了潛在的嫌疑人,每扇門后都可能是真相或陷阱。
當執法者被法律允許撒謊,公眾還能依靠什么來分辨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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