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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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
文/張二棍
和鄰居的老太太,隔著墻壁
一起生活。往往是她的
電視機響起,我正在翻看
一本黑白人像攝影。她炒菜的時候
我已醉醺醺躺下。今天又聽見
這個獨居的老人,斷斷續(xù)續(xù)哭著
訴說著。我聽見了一些
不該聽見的。那也許
是她一生的隱痛
現(xiàn)在,一個行將朽木的人
在隔壁,一層層剝著自己的傷口
我為我的聽見,而愧疚
她仿佛在說我,仿佛我就是
她口中,那個不肖
而早逝的兒子
我隔著墻壁,與她相依為命
我一聲聲聽見了,自己的不堪,和活該
卻無法沖過去
道一句歉,磕一個頭
賞析
品讀張二棍的《窮途》,內心滿是沉重與觸動。當下社會,年輕人外出務工催生了大量留守孤寡老人與兒童,他們無依無靠,時刻面臨意外與困境。正如此前評讀的王單單《母親的晚年》,年邁帶來的行動不便、意識遲緩,再加上疾病纏身,讓老人的晚年難有幸福可言。《窮途》中的老人,因兒子早逝孤苦無依,滿腹牢騷被隔墻的詩人聽見,這份偶然的傾聽,竟成就了一段特殊的“相依為命”。詩人對底層人物的深切悲憫,源于自身的底層出身,那份同病相憐的共情,化作了最真摯的詩歌創(chuàng)作沖動,也印證了“詩即生活,是藏于客觀之下的情感悸動”這一道理。
詩歌以日常細節(jié)鋪墊開篇。詩人與鄰居老太太共享著固定的生活節(jié)律,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日常。墻體的隔音缺陷,讓詩人清晰聽見老人的一舉一動,日久成規(guī),這份被動的關注逐漸生出真切的關心。這也是張二棍詩歌一以貫之的特質,對人類疾苦的關懷與共情,藏在對底層生活的細微描摹中。
從創(chuàng)作語境來看,這首詩應是事發(fā)當日所作,而非事后追憶,因而自帶強烈的即時性與在場感。詩人僅以聽覺為窗,捕捉了老人吐露的內心痛苦,那些不該被輕易聽見的隱痛。或許,老人本就有意傾訴,通過示弱尋求撫慰,這是人性本能;而隔墻的雙向感知,讓兩個孤獨的靈魂借由聲音彼此關照,悄然完成了無聲的陪伴。
詩人對老人的境遇展開了深刻的移情式解讀,“行將就木,像剝洋蔥一樣剝著傷口”的比喻,字字灼心。現(xiàn)實中,不少兒孫滿堂的老人依舊獨自慟哭,越被勸慰越是悲傷,這份孤獨與無奈,直擊人心。孤寡老人的生存本就脆弱,意外說來就來,而人對死亡的本能恐懼,更讓這份處境雪上加霜。
詩人將老人的苦難內化為自身的愧疚,聯(lián)想到自己的母親。鄰居老人喪子,詩人的母親雖有兒子卻遠走他鄉(xiāng),本質上都是晚年孤苦。這份共情讓詩人心生愧疚,以“請罪”的姿態(tài)完成情感的自我彌補,將對母親的虧欠投射到眼前的老人身上。
結尾處,詩人的情感徹底爆發(fā)。與老人相依為命,是對無法陪伴母親的彌補;老人的哭訴,是母親孤獨的縮影。生活所迫的遠離,讓他無法盡孝,最終只能望著“無法沖過去/道一句歉,磕一個頭”,道盡了身不由己的無奈,正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真實寫照。
全詩以敘事融情,精準刻畫了底層老人的生存困境,極具普遍性。詩人通過情感轉移、角色互換,將老人的隱痛與自身的隱痛交織,看得見的哭聲與看不見的孤獨、具象的場景與抽象的愁緒融為一體,引發(fā)強烈共鳴。詩歌的張力與彈性盡顯,而老人的舉目無親,實則暗合了詩人心理上的窮途末路,為讀者留下無盡遐想。這首小詩,以最樸素的書寫,道盡了底層生活的艱辛與人性的溫暖,堪稱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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