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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5日,一名“腳部”讀書博主發布的“打假讀書博主”視頻火了。
視頻中,他拆解了一位粉絲量近50萬的博主的賬號,得出的結論包括:該博主“一年讀了704本書”“其中年度最有意義的書一共有11本,最治愈的有44本”“重塑、改變或影響了17次人生觀,平均每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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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弛恩的書桌。
人生觀要被重塑1.41次”。
調侃之余也引發思考,這種荒誕是怎么造成的?
近年來,在社交媒體上,“讀書博主”正在成為一種新興職業。然而“讀書”與“博主”的邊界愈發模糊。浮夸的標題、同質化的表達、空洞的內容,在流量邏輯的加持下不斷涌向讀者。透過這一現象,我們也看到了出版行業的現實困境。在平臺機制的影響下,如何讓書籍觸達真正合適的讀者;內容創作者,又如何在理想主義與商業化之間尋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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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弛恩“打假”的視頻截圖。
一 、“腳部”博主的較真
擁有8000多名粉絲的張弛恩自稱讀書賽道的“腳部”博主,他要“打假”的對象是小紅書粉絲量近50萬的頭部博主。
流量和算法將這位頭部博主的主頁推到張弛恩面前。他對該博主的閱讀速度感到不可思議,“每天都在發筆記,一份筆記里有好幾本書,如果都看完了,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還發現,“原地封神”“最治愈,最滋養、最震撼”“重塑人生觀和世界觀”等浮夸的標題層出不窮。張弛恩認為,“這類標題太假了,這只是一本書而已,世界上不管什么事情,都不可能達到標題中這種立竿見影的效果。”
較真源于一次“過節”:一天晚上刷手機,他發現有位書友在該博主的薦書筆記下留言“中國人不騙中國人,我已經被騙得夠多了,這本書好看嗎?”張弛恩隨即回復書友,“你去他主頁看一下就知道了”。再點開筆記時,他發現自己被該博主刪除評論并拉黑。
為了驗證該頭部博主是否讀書,張弛恩開始拆解該博主的賬號。他花了近一個月的下班碎片時間,把該博主2025年發過的圖書數據整理成表格,并打印出來,做成四五米長的卷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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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弛恩將該讀書博主的圖書資料整理成表格,做成四五米長的卷軸。
得出的結論包括:該博主“一年讀了704本書”“其中年度最有意義的書一共有11本,最治愈的有44本”“重塑、改變或影響了17次人生觀,平均每個月人生觀要被重塑1.41次”。
調侃之余,他顯示出較真的一面。在短視頻搶占人們注意力的當下,如果有人想尋找“更有營養”的內容,本就是一個難得的時間窗口;如果讀者按照推薦閱讀之后發現名不副實,可能會失去讀書的信心,“如果這件事建立在謊言之上,不管是什么,效果都不好”。
二、營銷編輯的困惑
當營銷編輯五年來,陳靜發現業內標題浮夸、薦書內容同質化的現象屢見不鮮。找博主合作幾乎占據工作的一半精力,書籍下印后,營銷編輯負責在各平臺聯系合適的博主寄書,希望進行“置換合作”,用樣書換取平臺曝光量。
與樣書一起送去的還有“不斷升級”的營銷文案。陳靜觀察到,前幾年寄給博主的是簡單的圖書資料,包含書封、名人推薦語、篇章節選等,如今,資料已經包含策劃方案,直接提供發文的切入點。
她舉例說,“可以借助情人節等節日做熱點切入”;如果主打“生日禮物”,標題可以寫成“強推!所有人買來送閨蜜,閨蜜都哭了”;從治愈的角度,可以強調“看完治愈一整天”。
至于讀書博主是否看書,營銷編輯們無法確認。由于出版社或出版公司營銷預算有限,他們很難對書評的質量提出更高的要求。
一次,陳靜要推廣一本托福詞匯書,她在由出版方和博主組成的群里發了一個報名表,想做個簡單的篩選。篩選的過程讓她感到氣憤,“看了十個博主主頁,十個數據都是假的,內容很多一眼就能看出是用AI生成,質量非常差”。
在圖書市場低迷的背景下,出版方努力尋找新的出路,而平臺成為不可忽視的營銷領地。
依依在一家出版社科類、家教類書籍的公司工作。據她觀察,平臺的推流機制極大地影響了公司的營銷策略。“一家出版公司下屬的編輯部加起來,往往有二三十個賬號,日常會發布一些非營銷導向的內容,用‘養號’維持活躍度。”
當一本書進入推廣期,這些賬號就會集中發布制造聲量。依依進一步解釋,不同類型的書會對應不同的話術模板。例如心理學或情緒管理類圖書,常在標題中加入“東亞家庭必看”“看完太心痛了”等情緒化、制造焦慮的詞,而偏“新哲學語錄”的書則會使用諸如“追求完美的自己”等表達。
這些內容被分發到不同賬號進行測試,并對比哪些關鍵詞可以收獲更多點贊收藏。“如果某一篇筆記火了,甚至直接帶來轉化率,大家就會直接復用它的標題和關鍵詞。”
依依認為,在這個趨勢下,出單的筆記重要性在上升,而認真寫的書評卻沒人看。“這也造成了辛苦創作出的內容沒有人看,同質化的東西越來越多,這其實是一個劣幣驅逐良幣的機制。”
擁有將近15萬名粉絲的讀書博主小李認為,“最大的問題是平臺沒有去劃分一個界限,哪些是用戶像寫日記一樣分享自己的感受,哪些是帶著明確的商業目的,帶有誘導性的詞應該受到法律法規的規范。”
三、日常閱讀的純粹
在張弛恩看來,書籍不是一般的商品,它還承載著靈魂、氣息和品位。
他偏好社科類書籍。2022年,他在小紅書瀏覽大量書籍推薦時,逐漸發現上面的書籍并不符合自己的閱讀口味。“我當時就想,肯定也有人和我有一樣的讀書口味。”于是,他開始在自己的賬號上分享書籍。
讀書本身是一種喜悅,分享同樣如此。他希望用更輕松的方式,帶人們走進相對艱深的社科類書籍。“我自己做了一個階梯,”他說,“有基礎版,適合完全不懂的讀者;也有進階版,對應一些比較難讀的書。”他認為,讀書博主一個很大的責任,就是挑出“老少皆宜”的書,用通俗的方式介紹給大家。
以費孝通的《江村經濟》為例,這是一部人類學著作,里面討論了很多包括大機器生產、社會關系、城鄉二元論等話題。“如果我直接和你講這些,你可能都困死了,但我換種說法,女人因為靠織布掙錢有了話語權,回家就可以管男人了,你聽著可能很好玩,就會把書買回來讀一讀”。
分享建立在真切的閱讀基礎上。他在咨詢行業工作了快四年,每天被煩瑣的事務包裹著,閱讀是一種對平庸生活的抵抗,但只能穿插在各種縫隙里。“必須抓緊時間去讀書,我幾乎在所有地方讀書。地鐵上,如果能掏出來書的話會看書,中午或晚上回家會看書,在飯店等朋友時會看書。”
即便如此,去年一整年也只讀了9本。
“我看書特別發散,看到一個細節點就要停下來找資料,把一本書速讀然后立刻分享給讀者,我做不到。”他笑稱,“好多讀書博主都發年度Top10,我連Top10都做不了,因為我只讀了9本書。”
張靜剛入行時,在業內知名出版社擔任歐美文學的營銷編輯。同事們愛書、純粹,充滿理想主義。她認為,最好的事情就是讓書籍觸達最適合的讀者。“在推廣自己喜歡的書的同時,如果有讀書博主也喜歡并認真推薦,我們會蠻感動的。對營銷編輯來說,尤其是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是比較幸福的時刻。”
然而,作為營銷編輯,并不能只考慮書籍內容。張靜說:“在營銷工作中,需要考慮的因素很多,比如讀書博主內容產出的時間很慢,有很多出版方都想讓他推書。要認真讀書、認真做內容的話,周期肯定是很長的。”
四、理想主義的嘗試
去年年底,張弛恩發了一篇筆記,介紹做讀書博主三年半來的收益,“三年半,總計發布了36篇筆記,寫了35000多字圖書推薦語,賺到了第一桶金——5.3元”。
5.3元來自一本書的傭金,大概占書籍價格的10%。通常,出版公司或書店會把書籍放到小紅書的選品中心,博主可以在選品中心選書加入自己的櫥窗里。讀者通過櫥窗購買后,博主就會得到分成。
對此,他并不在意。“我更像是手工作坊的思維,想專心把作品做出來,至于能否賺錢,其實不太關心。”他說,“我現在更關心的還是讀書。我家的書已經‘通貨膨脹’,把書桌都壓彎了,根本讀不完。”
張靜認為,愿意花時間去做內容的讀書博主很難得,“因為他們不在意流量,也有可能他們在意流量,但是在流量跟真誠之間他們選擇了真誠。”
對于讀書博主小李而言,認真做內容和流量、盈利之間并不矛盾。“好的內容吸引更多人來關注,在此基礎上,再去做變現或帶貨,一定會存在一個平衡點。”2022年當博主以來,小李也在不斷地摸索和學習技巧,但從未改變他真誠分享的初心。
甚至,有影響力的讀書博主有機會介入出版的鏈條。小李表示,這種路徑可行,一是一些讀書博主本身有過編輯經驗,對行業有一定的認識;其次,他們往往運營著讀者社群,能夠直接接觸一線讀者的真實反饋。“編輯可能更注重書的內容本身,他可能會覺得有些東西不需要傳達給讀者,但其實這部分恰恰是讀者不了解的,而且很多讀者關心的內容編輯可能不關心。實際上只要把溝通障礙打破,雙方就都能更接近自己想要的東西”。
去年年底,張弛恩考慮離開職場一段時間,專注做讀書賬號。他計劃這一年從北京搬回天津老家,省下房租,減去固定的生活成本,手頭的存款可以支撐他一年專注地閱讀與分享。
令他沒想到的是,離職第一天發布的“打假視頻”引發了關注,但對他來說,“打假”已經告一段落了,走上讀書博主的道路,只是個開始。他想做出一些真正好的長視頻。至于“好”的標準,他并不希望由平臺流量來定義。
在他看來,好的內容應該像“萬花筒”一樣豐富,同時是幽默輕松的,讀者在“種草”的同時,也會發現“原來閱讀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張弛恩并不擔心這個決定的后果,“在存款花完之前,即使掙不到一毛錢,我至少做了我想做的事。”
他坦言:“我一直覺得理想主義者注定會失敗。但在失敗真正到來之前,我們至少可以盡量活得精彩一些。”(文中當事人均為化名)
本版照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原標題:《一個讀書博主決定“打假” | 新民特稿》
欄目編輯:潘高峰
文字編輯:杜雨敖
本文作者:農嵐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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