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我十六塊五。
備注:午餐AA。
一碗牛肉面,三十三。
他多付了五毛,標得清清楚楚。
我還沒來得及退那五毛,語音就彈過來了。
“敏敏,我媽手術定了,十五萬。你卡里八萬多?先全轉過來。”
五年。
一碗面他跟我算到角。
十五萬,一句話。
我把語音聽了第二遍。
食堂里有人喊“加個蛋三塊”。
我退了他五毛。
1.
退完五毛,手機又響了。
“收到了,”趙磊說,“轉錢的事你抓緊,明天就要交住院押金。”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對面小陳探過頭來。
“周敏,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
“你老公又給你發AA賬單了?”
我笑了一下。
小陳見過。有一回趙磊來公司接我下班,順路在樓下買了兩瓶水,四塊錢。
走到車邊他說:“水兩塊一瓶,你轉我兩塊。”
小陳當時就在旁邊。
她后來跟我說:“你老公真……仔細。”
仔細。
這個詞跟了趙磊五年。
我們結婚第一天他就跟我說了規矩。
“咱們AA,公平。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別占我的。”
他說得理直氣壯,我覺得好像也沒什么毛病。
AA就AA。
房租AA,水電AA,買菜AA,下館子AA。
他在手機里建了個共享備忘錄,每一筆都登記。
金額精確到角。
超市買了47塊6的東西,他轉我23塊8。
水電費312,他轉我156。
從不多給,從不少要。
五年,我習慣了。
習慣了吃完飯等他按計算器。
習慣了去超市他站在收銀臺旁邊掏手機算。
習慣了每個月底他把備忘錄發給我“對賬”。
我是出納。
跟數字打交道是我的本職工作。
我算過,五年里我們共享備忘錄上有一千六百多條記錄。
最小的一筆:一塊五。
菜市場買了三塊錢的香菜。
他轉我一塊五。
我端起杯子喝水,手機又震了。
趙磊發來的消息。
“別忘了啊。八萬六,我算過了你上次說卡里有這么多。明天轉。”
八萬六千三百塊。
我攢了五年。
每個月工資六千二,扣掉我那份AA開支、自己的花銷,能存一千出頭。
加上過年媽給的紅包、年終獎。
五年,八萬六。
他從來沒問過我攢了多少錢。
除了今天。
我放下杯子,打開手機備忘錄,翻到最近一條。
“3.12 午餐 牛肉面×2 33元 AA各16.5”
下一條記錄還沒添。
但我的腦子里已經在記另一筆賬了。
他說他月薪八千五。
我們AA,各付各的。
可一個月薪八千五的人,減去他那份AA開支——大概三千出頭——再減掉他自己的花銷,一年能存多少?
五年下來,他存了多少?
他為什么一分錢拿不出來?
下班的時候,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趟公司財務室。
我是出納,平時不管工資核算,但我知道查公積金繳存基數的方法。
公積金管理中心的網站,輸入身份證號就能查。
趙磊的身份證號我當然記得。
我敲進去。
頁面加載了三秒。
繳存基數那一欄跳出來一個數字。
我盯著屏幕。
看了五秒。
又看了五秒。
繳存基數:14500元。
他說他月薪八千五。
2.
那天晚上回家,趙磊已經做好了飯。
準確地說,他熱了兩個菜,下了一鍋面條。
“快來吃。”
“嗯。”
“轉錢的事想好了沒?”
“明天。”我坐下來,拿起筷子。
“我媽那個手術不能拖,主刀醫生檔期就這周。”
“我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我吃了一口面條。
五年了,每次他做飯,食材的錢也AA。
我想起第一年結婚的時候,有一回我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西紅柿炒蛋、清炒時蔬、一鍋雞湯。
買菜花了八十三塊。
我沒找他算。
吃完他問:“今天菜錢多少?”
“八十三。”
他當場轉了我41塊5。
“公平,”他說,“我吃了你也吃了。”
我想說那雞湯我燉了兩個小時,可我什么都沒說。
因為他說的好像也沒錯。
后來我就不主動做大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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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也是AA。
結婚第二年,我過生日。
他送了我一支口紅。
我還挺高興。
第二天他發來消息:“那支口紅專柜價198,你轉我99,AA。”
我愣了一下。
然后轉了。
小陳知道以后說:“生日禮物也AA?”
“他說公平。”
“那你送他生日禮物他也給你一半的錢?”
我想了想。
他過生日我買了條皮帶,480。
他沒提AA。
我也沒提。
結婚第三年,我懷孕了。
兩個月的時候沒保住。
在醫院住了三天。
出院那天,他來接我。
車上他遞給我手機。
“你看看這個。”
我打開。
是他做的住院費分攤明細。
掛號費、檢查費、手術費、床位費、藥費。
總計4360。
他轉我2180。
我坐在副駕駛,盯著那串數字。
趙磊說:“醫保報了一部分,剩下的咱們AA,誰也別吃虧。”
我把手機還給他。
“嗯。”
那天回家,我一個人在衛生間坐了很久。
沒哭。
就是坐著。
第四年,我媽來看我。
她拎著排骨,坐了四十分鐘的公交車。
趙磊開門的時候說:“媽來了。”
然后他跟我說:“你媽今晚吃飯的菜錢,你出。”
我媽在客廳聽見了。
她假裝沒聽見。
吃飯的時候趙磊倒是客氣,“媽多吃點”。
飯后我媽幫我洗碗。
她突然說:“冰箱上貼的那張紙是啥?”
那是我們的AA記賬清單。
“沒啥。”我說。
我媽“哦”了一聲。
她看了那張清單很久。
沒再問。
走的時候她塞給我兩千塊錢。
“留著自己花。”
“媽——”
“拿著。”
她語氣很硬。
后來每次來,她都塞錢。
兩千、一千、八百。
我說不用,她就生氣。
“我給我女兒錢,誰管得著。”
有一次她打電話來,問了一句。
“敏敏,你過得好不好?”
“好。”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幾秒。
“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才發現自己在擰抹布。
擰得指節發白。
3.
14500。
我在公司反復看了三遍那個數字。
公積金繳存基數14500,意味著他的工資——至少是合同工資——是14500。
不是八千五。
差了六千。
五年差了多少?
六千乘以六十個月。
三十六萬。
這三十六萬去哪了?
我沒有回家質問他。
我是做出納的,我知道,賬查到一半就去對質,最蠢。
我要把賬查完。
第二天中午,趁趙磊不在家,我翻了書房的抽屜。
他不讓我碰他的文件——“各自的東西各自管,AA嘛”。
我從來沒翻過。
今天翻了。
第一個抽屜,雜物。
第二個抽屜,一疊銀行回單。
我抽出來看。
是工商銀行的定期存款回執。
最近一筆:三個月前,定期轉存,金額——
我的手指停了。
380000.00
三十八萬。
整整三十八萬。
我坐在地板上,拿著那張回執。
他說他月薪八千五。
他說他每月存不下什么錢。
他說手術費他拿不出來,要用我的八萬六。
三十八萬。
我的八萬六,是三十八萬的零頭。
我把回執放回原處。
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角度。
然后我去洗了手。
坐到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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