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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與OpenAI圍繞AI的全方位角逐,是硅谷乃至全球AI行業最重要的戰爭之一。在去年下半年之前,OpenAI的GPT模型長期壓制谷歌;但隨著去年11月谷歌發布Gemini 3,它第一次完成了對OpenAI的逆襲。
谷歌AI部門的核心是DeepMind,掌門人則是德米斯·哈薩比斯,一個帶有華人血統、曾在劍橋大學就讀、追逐AGI順手拿了諾貝爾化學獎的“別人家的孩子”。
1976年7月,哈薩比斯出生于英國倫敦的一個普通家庭,母親在商店做售貨員,父親經營一家小玩具店。但在新加坡華人母親的培養下,哈薩比斯幼年就顯露出不同尋常的天賦。
他4歲開始學棋,兩周之內下贏了大人。9歲,他成為英國11歲以下國際象棋隊的隊長。13歲時,他晉升為國際象棋大師,在全球同年齡段選手中排名第二。
16歲那年,哈薩比斯被劍橋大學計算機科學專業錄取。隨后幾年間,他在大學和企業之間不停穿梭,一邊在大學里完成學業,一邊在企業里探索新技術和產品。
在這一階段,哈薩比斯在電子游戲中發現了一個令人興奮的契機——能否讓游戲里面的一切角色和物體自主行動,就像他們有自主意識那樣?這一理念,與今天的AI存在頗多相通之處;而哈薩比斯也從中逐漸看清了AGI(通用人工智能)這條未來之路。
2010年,哈薩比斯與兩位伙伴創立了DeepMind,使命是“解決智能問題,然后用它來解決其他一切問題”。馬斯克成為DeepMind的早期投資人。
但哈薩比斯最終選擇了谷歌。2014年,DeepMind以4億美元的價格被谷歌收購。與谷歌兩位創始人拉里·佩奇和謝爾蓋·布林的志趣相投,是哈薩比斯愿意投入麾下的關鍵因素。
在谷歌體系內,哈薩比斯帶領DeepMind做出了AlphaGo,擊敗了柯潔、李世石等世界頂尖圍棋選手,還推出了可預測蛋白質結構的AI系統AlphaFold。哈薩比斯因此拿下了諾貝爾化學獎,站在了所有科學家夢寐以求的榮譽巔峰。
然而,隨著AI大模型時代的到來,哈薩比斯和DeepMind失速了。
為了實現AGI,哈薩比斯執著于在計算機系統內模擬整個真實世界。他在谷歌內部啟動了“蓋亞”項目,希望模擬自然環境,作為強化學習的試驗場。
然而,這場耗資不菲的試驗啟動兩三年后就難以為繼,沒能產出實際成果。另一邊,奧特曼和OpenAI沿著大語言模型的技術路線一路飛馳,最終成為AI大模型時代的第一個大贏家。
哈薩比斯不喜歡奧特曼。在他看來,奧特曼追求權力,而他自己追求知識和科學。但道德評判并不能取代技術和產品的正面對決,哈薩比斯和DeepMind必須奮起直追。
2019年前后,DeepMind開始發力大語言模型。這場追逐戰的前半段,OpenAI總是領先DeepMind至少一個檔位;但到了2025年,情況開始發生變化。當年底發布的Gemini 3,讓DeepMind至少在部分指標追上甚至反超了OpenAI的最新模型。
今年2月,美國知名作家塞巴斯蒂安·馬拉比在達沃斯見到了哈薩比斯。馬拉比說:“我問近況如何,他說:Gemini現在領先了。說這話時,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這段不可思議的逆襲,是怎樣完成的?哈薩比斯起到了怎樣的作用?
馬拉比剛剛完成了一本新書《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為了這部作品,他花費三年時間,與哈薩比斯累計交流超30小時,并與他身邊上百位人士交流數百小時,首次披露了這位DeepMind掌門人諸多不為人知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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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被引進國內,未盡研究創始人、資深媒體人周健工翻譯了這本書,他也是中國最早當面采訪哈薩比斯的媒體人。字母AI與周健工展開了一場深度對談,探討了書中精彩細節,更挖掘了許多未曾公開的幕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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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訪談實錄(為保證閱讀體驗,做了少量潤色):
字母AI:哈薩比斯具有華人淵源。與另一位華人企業家黃仁勛相比,您覺得兩人有何差異?
周健工:哈薩比斯更多的是一位科學家和創新者,黃仁勛的底色更像是一位工程師和企業家,這是兩個人基本的不同之處。
哈薩比斯提出AGI的時候,他的構想遠遠超越了他自己的時代。他在劍橋大學讀書時,就萌發了AGI這樣一個念頭。當年他在倫敦講AGI(通用人工智能)故事的時候是沒有人相信的,即使在硅谷也是極少數人相信。所以他是遠遠超越時代的。
而且他不是一個簡單的科學家,而是想到就要做出來。所以他當初創業做游戲的時候,不是為了做游戲而游戲,而是把它當成一個AI的實驗室。
在這一點上,我覺得黃仁勛在創業的時候,也有他的vision(愿景),但是vision并沒有超越他那個時代。他可能會超越某個技術浪潮,但是并沒有超越時代。
他是被技術浪潮一步一步推著往前走,從顯卡到并行計算,到GPU,然后GPU規模越來越大,構建整個AI加速計算的基礎設施。
哈薩比斯的vision是遠遠超越時代的,可能領先于時代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他在為理想在奮斗,但黃仁勛?他在技術和工程上有他的vision,但是他基本上是一個一個技術浪潮往前走的,我覺得還是非常不一樣的。
另外,哈薩比斯雖然有兩次創業經歷,但是他沒有做過盈利公司,更多是一個科學家。他又不是一個簡單的科學家,而是一個真正的創新者,不是待在學術機構里面研究AGI。他是科學家加創新者這樣的人物。
黃仁勛在企業戰略、管理、研發、工程甚至營銷方面,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企業家,這一點又是哈薩比斯遠遠比不上。
字母AI:2017年,您和哈薩比斯有一個面對面的交流,現在差不多十年過去,從這本書里,您對哈薩比斯的認知有哪些變化?
周健工:其實很多東西沒有改變,比如說他的使命,他說我先解決AI,再用AI解決一切、使命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此外,他對AGI的信念沒有改變,比如說把AI用于科學發現、造福人類。
同時,他做研究的方式沒有改變——高密度的人才組織形式,從全世界各地尋找最優秀的人才進行跨學科的研究。我采訪他的時候,DeepMind當時有四五百人,頂尖人才來自全世界60多個國家,今天中國也沒有一家這樣的公司。他找的都是跨學科的研究人才,研究方法是始終沒有變的。DeepMind保持了這樣的底色。
還有,他始終在倫敦,即使已經被收購了,即使后來DeepMind和谷歌大腦合并之后,他仍然待在倫敦。
當然也有一些新鮮的東西。他現在領導DeepMind,大概有六七千人,比當年大十倍都不止。他以前是一個比較純粹的科學家型創新者,但是現在他必須面對從研究到工程、從學術到商業、從發論文到打榜的種種問題。其實他也表現出非常強大的領導力,這是當初他沒有展示出來的。
此前和哈薩比斯交流時,他說DeepMind在谷歌AI First戰略中起到引領和旗幟的作用。我問谷歌時任CEO埃里克·施密特,DeepMind在谷歌里面究竟扮演什么角色,難道就是收購了一個實驗室嗎?
他就說了一句——Marketing(營銷)。
它當時并沒有給谷歌創造出什么業務價值,但是對于整個谷歌的聲譽,對于谷歌向AI轉型的戰略,對于搜羅天下最好的AI人才,它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字母AI:在谷歌里面,DeepMind和谷歌產品線沒有特別緊密地馬上去融合。現在回過頭來看,這種想法能不能適應當下的競爭環境?
周健工:哈薩比斯對自己的定位是比較準確的,也是比較符合實際的。DeepMind畢竟是谷歌旗下的一間公司。谷歌給它的定位,其實就是從零到一的突破,就是在AGI的追求上、算法架構科研方面你要不停從零到一的突破。
當然了,怎么樣讓它規模化,怎么讓它和谷歌龐大的生態體系結合?其實不是DeepMind最重要的作用。他把自己首先定位為一個科學家是對的,因為科學家是一個創新和發現型的角色。
谷歌對他最大的期待,是在AI大模型的研究中,你要在與OpenAI的競爭中翻盤,現在Anthropic的勢頭也很猛。包括面對中國的開源模型的挑戰,你怎么保持你的模型的領先性。
我認為這是對哈薩比斯本人、對谷DeepMind歌最重要的一個期待。至于說你賺多少錢,用在我的搜索還是用在我的郵箱里,或者說你自己變成殺手級的應用或者是怎么樣,其實這不是他最重要的問題。
字母AI:哈薩比斯早年間做游戲的經歷,對他后來做AI有什么直接的影響嗎?
周健工:他在劍橋大學讀書的時候,他已經有過在游戲公司打工的一段經歷。他在那個牛蛙實驗室里面,嘗試了很多創新,里面有幾個故事很有意思。比如說他們會設計大量的游戲里面的角色和環境的互動,這些互動和反饋,其實就是智能體的一些最初級的概念。
里面還有一個情節特別有意思,他那個老板(莫里紐克斯)就帶著他去卡內基梅隆大學——當時是AI研究的重鎮,跟研究AI的教授們聊,教授們就拿出一些很簡單的理論化、抽象化的AI智能體的概念跟他們講。
當時哈薩比斯立刻就覺得,其實你在講的東西,我已經開始在做了。給了他非常大的自信。
他離開劍橋的時候,AGI的概念,他基本上在腦子里已經形成了。他們后來自己創辦了一家萬靈藥工作室,做了一個叫《共和國》的游戲,非常復雜。他在1999年就想把機器里面的螺絲的紋理、臺階上苔蘚的紋理都渲染出來,想刻畫1000多個形象,要從游戲的有限狀態中進入一個無限狀態,但遠遠超越了他們那個時代的水平,因為當時的整個算力是根本不夠的。
他們去美國博覽會演示游戲,計算機偷偷加了八倍的顯卡,但是到最后演示的時候還是崩潰了,掉鏈子了。這說明,他的游戲想法遠遠超越了他那個時代的技術基礎,但我相信這個經歷,對他未來能更切實際地追求AGI的影響也是巨大的。
無論是在做游戲的公司打工還是創業,都證明了他是知行合一的科學家。他研究AGI,不是在一個學術環境里面做,而是要為他的AGI找到一個實驗的環境,那么實驗的環境最初就是游戲。
字母AI:19年的時候,OpenAI的一個高管跟哈薩比斯說,如果有任何一方接近了AGI的話,就可以開展合作什么的,但當時哈薩比斯就拒絕了。哈薩比斯的選擇,您覺得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
周健工:我覺得是不可能去合作的。
第一個就是哈薩比斯認為,AGI只能通過強化學習實現,再加上一些神經網絡,因為他研究生物神經計算。所以在當時他不可能跟OpenAI合作,來自他早期固有的想法,他采用的是單一模型的、排他的路線,走強化學習,而OpenAI他們主要走的是深度學習的道路。
另外一點,哈薩比斯內心還是有孤傲的一面,一直到那個時候,他內心還是覺得OpenAI只是自己的一個追隨者和模仿者,他肯定是不屑于跟他們合作的。
其實,當時的AI圈子,在研究的層面還是比較開放的,不管是DeepMind還是谷歌大腦,包括transformer論文,他們都會馬上就公開。在研究方面沒有什么可合作的,主要是在工程實踐上,他們后來慢慢產生了很大的差異性。
字母AI:DeepMind之前為了實現AGI,就啟動了一個叫蓋亞的項目,在計算機里面去模擬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然后在世界里面再做一些智能體,然后慢慢地去把AI給訓練出來。
周健工:你可以這樣理解,因為在他們做蓋亞的時候,AlphaGo已經攻克了圍棋,他們就覺得在研究AGI的領域,已經在游戲方面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圍棋這一最復雜的智力游戲都攻克了。他們肯定會尋找下一個目標,游戲只是一個實驗環境而已。
他們也看到了圍棋作為實驗環境的局限性,它是一個361個方格的棋盤,有清晰的邊界、明確的規則,這些都非常局限。自然界是連續的、復雜的,是模糊的、高維的,和游戲的環境是非常不一樣的。
所以你要真正證明自己是AGI,必須把它放到自然環境中驗證。所以當時他們就想到了要做蓋亞項目。
蓋亞項目在當時進行了兩三年,其實并不成功,現在實現起來仍很困難。當時這是一個非常超前的項目,但在學術研究上絕對有價值。
對DeepMind來說,他們永遠不是以發論文為目的,而是發論文之后,過一段時間就要把它做出來,但是他們一直沒有把它做出來,我覺得的確是非常超前的,但是探索是很有價值的。
字母AI:谷歌幾年前花了一點錢收購了DeepMind,當時有幾家公司都在競購,包括扎克伯格這樣的人,但是最后哈薩比斯還是選擇了谷歌。在您看來,哈薩比斯在那個時間點上最看重谷歌的因素是什么?
周健工:我覺得首先谷歌當然是最成功的互聯網公司。在當時2013年、2014年的時候,它已經是非常賺錢的一個公司,實力很雄厚。谷歌作為一個搜索公司,又是在所有的互聯網公司里面對AI最有vision的,也非常重視AGI,這是哈薩比斯特別看重的一點,這是第一點。
第二,谷歌的文化,他認為谷歌的兩位創始人謝爾蓋·布林和拉里·佩奇,他們身上還是有一些科學家的氣質的,都是斯坦福的博士畢業生。其實他們對于科學探索會有一些長遠的布局,比如谷歌X實驗室,涉及許多前沿領域。當時他們剛開始做自動駕駛,他們認為可以把DeepMind定位成一個探索未來型的機構,其實谷歌是可以容得下他們的。
另外一點,就是說谷歌其實對AI技術、未來技術的倫理和安全是有這個意識的。不管怎么說,谷歌當時還是提出了自己不作惡的文化,其實他們在價值觀上有相通的地方。所以,谷歌一開始就是哈薩比斯的首選。
在過程當中,馬斯克也想收購他,但是哈薩比斯很清楚馬斯克沒有實力,而且有自己的私心。馬斯克說,我帶著你去探索,比如探索外太空、星際移民之類的。哈薩比斯就會認為你和AGI不完全是一回事,我不能成為你那個東西的工具。
當時扎克伯格也找過,他跟扎克伯格聊完之后,覺得扎克伯格對AGI的認識遠遠不如谷歌深刻。
最后還是一個決定性的因素,有一次,拉里·佩奇拉著他出去散步,然后就說你的目標不是想研究AGI嗎?那你為什么不來谷歌,我這里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切。就是一句話立刻打動了他,完全說服了他。
字母AI:DeepMind進入谷歌,在大語言模型時代到來之后,反而在一定時期內被OpenAI甩在了后面。哈薩比斯對DeepMind有什么比較大的影響嗎?他選擇了一條在我看來可能有點過于超前的路,導致被很快甩開。
周健工:因為他們進入谷歌的時候,人也多了,算力也多了,錢也多了,資源也多,他們本身就在探索不同的項目和路線,我覺得是很正常。
哈薩比斯他自己的戰略判斷上,我覺得在那個時候出現了一些偏差,也可以說是一定的失誤吧。就是他不重視大語言模型,就是他自己在內部講過,我們的研究的布局是三個,第一個就是強化學習,他把強化學習擺在第一位;第二個就是神經網絡。第三個是基于數據的歸納推理之類的東西,然后他把語言又看成第三個里面一個分支,這就可以看得出來,他戰略上是不重視大語言模型。
他更相信強化學習。另外一方面,他認為語言作為一個數據的來源,特別是不接地氣的,都是一些抽象的這些東西,但是他其實低估了在移動互聯網的發展到那個程度的情況下,語言數 據可用于訓練大模型、當時的GPU算力一直在突飛猛進,兩者可以完美地結合,可能帶來一種新的突破。
他真正開始重視的時候,是GPT-2出來之后。大家都說OpenAI在做一個GPT-3,參數量好像是1750億。達到那個量級,他們才開始重視,但時候已經有點晚了。
當時DeepMind在研究一個模型叫麻雀(sparrow),基于Chinchilla基礎模型,700億參數,但擁有最先進的saling law方法;與此同時,谷歌大腦在研究好幾個模型,如Gopher、LaMDA、PaLM等,最大的大概有四五千億參數,當時谷歌認為這下就能就超過GPT-3了,你就1750億,但是他沒想到OpenAI中間能弄出個GPT-3.5,就是ChatGPT那個模型。
同時,2022年的夏天GPT-4的預訓練已經基本完成了,大概接近2萬億的參數了,當你去盯著GPT-3去追趕的時候,別人已經開始基本上把GPT-4給弄成了,那你完全處于一種被動挨打的狀態。
字母AI:DeepMind被谷歌收購幾年之后,雙方的關系就開始有了一個比較大的裂痕,您覺得有什么樣的生成的原因,哈薩比斯在里邊又起到什么樣的作用?
周健工:這是一個特殊情況下的博弈。我覺得很難說是一種沖突,哈薩比斯不是想挑起跟谷歌沖突的人。
谷歌對于DeepMind始終是非常重視的。它對DeepMind是全力的算力傾斜,DeepMind做很多超前的研究都需要耗費大量的算力,反復地實驗和訓練,還有很多失敗的模型,耗費巨大,一個DeepMind的算力比整個Gmail用的算力都多。而Gmail在全世界有幾十億用戶。
為什么說它是在一個特殊情況下的博弈?當時谷歌在上面一層成立一個控股公司叫Alphabet,想把一些長期投入、目前還不需要不賺錢的項目分拆出去,可以到外面去融資。
所以當時DeepMind其實是處在這樣一個位置,哈薩比斯團隊本能地就想,那我是不是分拆出去,或者說高層是不是想把我分拆出去,我分拆出去我怎么辦?大家都在想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但是谷歌對DeepMind非常重視,承諾未來十年給它150億美元繼續研究AI,但是聯合創始人蘇萊曼就想得比較多,他覺得是不是一個機會,我們就把它獨立出去,再到外面找一些主要的投資人。他們還找了蔡崇信,找了LinkedIn的創始人霍夫曼。霍夫曼說我答應給你十億美元,他們想再找幾個,但沒找到。
谷歌內部對于DeepMind的未來的定位,當時也有一些搖擺。拉里·佩奇當時說你愿意分拆出去,我可以給你很多錢,你繼續研究。但是新任谷歌CEO桑達爾?皮查伊(Sundar Pichai)的想法不一樣。
上層的想法不一樣,下面的人就要考慮自己的出路了,所以當時他們有一個馬里奧計劃,就是與母公司博弈,想辦法分拆出去。
后來皮查伊就決定不能分拆。他們最終以戰略的眼光看待DeepMind所研究的AGI,認為它將決定谷歌的未來。從這一點來說,谷歌一直是抱定對哈薩比斯信心的。
從某種意義上,DeepMind在谷歌內部的關系最終理順了。因為谷歌是個大公司,在工程和產品上肯定沒有初創公司快,但是谷歌的研究能力還是非常強大的,包括后來研究TPU芯片,他們在基礎設施方面其實很早就投入了。
所以,我覺得哈薩比斯本人在AI的大規模工程部署,商業競爭,產品的開發,這些能力和成就,也是在谷歌平臺上才能夠成長和放大的。所以我覺得是一個相互成就。
字母AI:DeepMind從GPT-3就開始追趕,但去年之前,谷歌的Gemini,相比OpenAI還是有一定的差距的,直到去年開始有一些逆襲的跡象,您覺得之前那幾年時間里,為什么DeepMind面對OpenAI屢戰屢敗?
周健工:第一個,就是說你在技術節奏上就比別人慢一拍到兩拍了。
從大模型來看,當OpenAI發布ChatGPT時,GPT-4已經預訓練訓練完成了,第二年3月份就完成后訓練并發布了。
DeepMind和谷歌大腦他們各自做的大模型,其實都瞄著GPT-3打,但當時人家內部已經有GPT-4了。尤其是3月份人家發的時候,你的技術確實比別人落后了一代。
第二點,ChatGPT的確是硅谷歷史上最成功的科技產品,它當時很快占領了用戶的心智。
AI雖然已經發展了70年了,但是它始終是在一個象牙塔,一個小圈子里。ChatGPT出來之后,它突然進入大眾和主流人群了。對于占據用戶的心智,一直到今天,它起到一個強大的作用。
OpenAI的最大優勢就是ChatGPT在幾年之內變成了AI的代名詞。周活達到九個億了,今年破十個億肯定是沒有問題。現在Gemini從規模到性能打榜再超過別人,但作為一個獨立的AI應用,用戶數還是不如別人。
還有就是大公司病,當時谷歌徹底暴露了。特別是開源模型Llama很快又推出來了。當時谷歌團隊內部有一句令行業很震驚的話,大模型根本沒有護城河。Llama推出來之后,谷歌內部就是亂作一團,產生了危機感,連創始人都回辦公室上班了,他本來覺得自己已經退休了。
還有一個方面,DeepMind的架構做調整的過程,它是有一個適應的,它是有過渡的一個過程,中間經歷了Bard模型災難性的發布。最后把谷歌大腦與DeepMind合并,由哈薩比斯負責 ,并集全公司之力構建統一的大模型Gemini,個調整過程這耗費了半年左右的時間。
統一之后,他們開始專心致志地去做Gemini,然后2025年年底才算是初步實現翻盤。
字母AI:在此過程中,相比DeepMind之前那些事情,你覺得他主要的成功的因素是哪些?
周健工:哈薩比斯一旦想贏得一場競爭的時候,其實他是非常善于做這些事情的。以往,他想做什么,基本上都做出來了,你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和資源,他基本上都能做出來。
我覺得有一點很重要,是谷歌的基礎設施對他的保障。整個TPU架構始終在推理和訓練方面支撐著發展。
它不光是算力夠,還有軟硬件的協同,TPU新的架構要怎么適配新的模型,下一步的技術的亮點怎么可以通過硬件實現,怎么從TPU或者算力架構里面去最有效地去榨取它的算力,其實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在一家公司里面,模型與基礎設施配合得很好,直到最后TPU而不是GPU訓練出了最強的大模型Gemini-3。
還有一個,谷歌人才是相對來說比較穩定,資金也比較穩定,不像OpenAI后來不停地去融錢,而且只有自己的基礎設施,商業模式可能才成立,這一方面DeepMind沒有這些后顧之憂了,專心致志去把Gemini大模型給做好,原生多模態上也好,長上下文也好,持續學習也好,世界模型也好,可以沒有后顧之憂去探索這些。本來這些方向和研究上是他們擅長的地方嘛,所以他把優勢就可以發揮出來了,我覺得專注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作用。
字母AI:在此過程中,哈薩比斯個人起到了一個什么樣的作用?
周健工:他是整個谷歌AI的代言人,是整個谷歌的AI的靈魂。
尤其是他獲得了諾貝爾獎之后,他對AI的發展的方向的看法就更加容易讓人們信任。他是一個科學家,生物科技、藥物發現這些都是對人類未來的福祉有重大影響的,所以他對于谷歌AI獲取公眾的信任這方面,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但另一方面,哈薩比斯不太相信量子計算。他認為圖靈機——也就是經典計算——能夠解決AGI所需要的基本計算。這對于他將來在谷歌的發展,我覺得一個潛在影響因素。
我們知道谷歌對量子計算非常重視,最近皮查伊高調宣布,量子計算很可能近幾年有重大突破。所以,如果哈薩比斯不相信,或者懷疑量子計算個真的能起到那么大作用,那么他將來能不能在谷歌DeepMind包容量子計算,也值得關注。
字母AI:你覺得他現在是一個合格的企業家嗎?
周健工:我覺得哈薩比斯可能是重新定義了科學研究的創新者。這一評價一點都不比企業家要低,他改變了很多做科學研究的這種方法和范式。
其實我在采訪他的時候就非常好奇,我說你整天做這些研究,但是你作為一個初創公司,你的投資人要讓你賺錢,難道你的投資人就看你發paper嗎?
他說一開始的想法就是去用發現AI理解宇宙,解釋周圍環境的結構、底層運作的邏輯。我沒有辦法超越費曼,沒有辦法超越愛因斯坦,但是我要發明的AI將來能夠超越費曼,超越愛因斯坦。
他的做法是通過創業的方式來實現研究的突破,一開始他是非常討厭學術機構的,他認為學術機構有官僚氣息,沒有緊迫感,處于一種散養的狀態。你研究AGI,今天機構發一篇論文,那個機構發一篇論文,這樣無法實現突破。
因為哈薩比斯對自己有一個使命感,要用畢生的精力、用這一生把AI做出來。這種用創業的心態去做科研,用AI的方式去做科學突破,是改變了整個科學研究的方法和范式的。
我認為,他甚至比作為一個單純的企業家的意義更大。
字母AI:長期來看,哈薩比斯是帶領DeepMind繼續往前走的最合適的人選嗎?
周健工:哈薩比斯給自己設定的目標是AI的實現,而不是說在谷歌當個什么,比如說他有一天是不是取代皮查伊當谷歌的CEO,這根本不是他的目的,盡管有人做過這種猜測,但我認為這即不是他的興趣,也不是他最擅長的。
我覺得哈薩比斯唯一的目標就是實現AGI。他自己說,還需要五到十年,還缺一兩個transformer級別的創新。而且他還是繼續在谷歌DeepMind上來做,這依然是他最好的一個平臺吧,至少在未來的三到五年,我認為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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