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里甲驛——長清驛傳再考（上）

濟南交通史話

清代長清縣地處南北驛路要沖，為山東驛傳體系中 “最沖” 之區，境內除崮山、長城兩處經制官驛外，還存在一處以 “里甲” 命名的特殊驛站 —— 里甲驛。學界以往對長清驛傳的研究多集中于干線官驛，對里甲驛這一兼具基層行政、賦役征派與短途遞運功能的特殊單位關注甚少。

本文以光緒《長清縣志》、光緒《平陰縣志》為核心史料，結合康熙《長清縣志》雍正《山東通志》《大明會典》《馬政紀》《明史?食貨志》等文獻，對長清里甲驛的地理位置、人員夫馬、機構規模、職能運作與歷史沿革進行系統考釋，并在此基礎上，從制度史視角解析里甲驛的生成背景、制度淵源與本質特征。研究認為，長清里甲驛并非清代中央設定的經制驛站，而是依托地方里甲組織承擔驛遞差役、由知縣直接管理、補充干線官驛職能不足的縣轄輔驛。

它既是明清以來驛傳制度與里甲賦役體系深度結合的產物，也是山東腹里沖繁州縣驛務運作中 “官民協濟、官驛為主、里甲為輔” 格局的典型體現。馬神廟設于里甲驛內，更使其成為長清一縣驛傳禮制中心，具有超越一般遞鋪與輔驛的特殊地位。對長清里甲驛的再考，不僅可以補全清代長清驛傳體系的完整結構，也有助于深化對清代州縣驛務、里甲役法與基層治理整合關系的認識。

一、引言：

驛傳是傳統國家行政運行、文書傳遞、物資轉運、官員往來的重要基礎設施，其制度設計、層級結構、基層運作與賦役征派密切相關，是中國政治制度史、社會經濟史研究的重要議題。清代在繼承明代驛傳體系基礎上，不斷裁并整頓、強化官辦，逐步形成以中央戶部、兵部統籌，地方督撫、布政使司、州縣分級管理的驛傳格局。山東地處京畿通往江南、中原的要道，驛路縱橫、站點密布、差務繁巨，長清縣則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 “最沖” 之地。

依據清代《長清縣志》記載，長清縣驛傳體系由三部分構成：一是崮山驛，二是長城驛，三是里甲驛。前兩者為設于官道干線的經制官驛，設有驛丞、夫馬足額、承擔重大驛務；后者名稱獨特、規模較小、不設專官，卻長期存在于縣治附近，并承擔祭祀、遞運、役務統籌等多項職能。長期以來，無論是全國性驛傳研究，還是山東區域驛傳研究，多以經制驛站、驛路干線、驛政管理為中心，對 “里甲驛” 這類地方性、輔助性、與里甲役法高度綁定的基層站點鮮有專門討論。是一個空白。

光緒《平陰縣志》卷三?驛傳載：“……毛家鋪 在縣正東二十五里，系長清里甲驛，至兗寧繞路[1]……”，直接點出里甲驛的跨縣職能與地理關聯。光緒《長清縣志》則在 “里社”“祠祀”“驛務” 諸門中保留了里甲驛的戶籍來源、馬神廟位置、夫馬數額、康雍乾道歷朝沿革等系統性史料。這些記載相互印證、信息完整，為重新考證里甲驛提供了堅實基礎。

二、長清里甲驛的地理位置與空間定位

（一）里甲驛本部位置：長清縣城內東側

馬神廟是古代驛署、驛站的重要配套建筑，多設于驛站附近或驛院內部，用以祭祀馬祖、馬王、先牧等神靈，祈求驛遞平安、馬匹蕃息。縣志明確記載，里甲驛，在縣治東里馬神廟內。道光《長清縣志》卷之九 ﹡祭祀志載：“ 馬神廟 在舊驛東，有門有堂，以祀馬祖之神，歲春秋上戊。

廟日祭舊志：案：會典，每歲九月初一日，祭馬王之神。（案）天官書，房為天駟，紫微垣，又有王良、造父等星，又有天廐星，則馬神亦天神也。周官牧人掌天馬之屬，春祭馬祖，夏祭先文，秋祭丐社，冬祭馬步。注謂馬祖即房星。先牧始養馬，馬社，始乘馬，馬步，為馬災害者。故皆祀之。則馬神之有祀，由來久矣。詩經：吉日維戊，既伯既禱，即祭馬祖也，故今春秋二祭亦用戊。曰。今廟在縣治東里甲驛內，歲二月二日、六月二十四曰九月，九曰冬至，曰四次致祭[2]。”這段文字揭示三點關鍵信息：

第一，里甲驛位于長清縣城之內，而非城外官道旁。崮山驛在縣東南三十里，長城驛在縣東南九十里，均遠離縣城，控制干線驛路；里甲驛則緊鄰縣治，與縣衙形成空間上的直接聯動。

第二，里甲驛位于縣城東側，與舊驛相鄰。志書稱 “馬神廟 在舊驛東”，而后又說 “今廟在縣治東里甲驛內”，說明 “舊驛” 與 “里甲驛” 位置相近，或存在沿革繼承關系。

第三，里甲驛由知縣就近管控。縣城之內的驛站不設驛丞，便于知縣直接調度、巡查、核銷經費、征派夫役，這與清代乾隆以后 “裁驛丞、驛歸縣管” 的改革方向高度契合。由此可以確定：里甲驛的本部機構設在長清縣城內東側，緊鄰縣衙，是設于縣治的驛遞站點。

（二）里甲驛與毛家鋪：跨縣遞運與繞路功能

光緒《平陰縣志》將毛家鋪與長清里甲驛直接掛鉤，揭示了里甲驛的跨區運作特征。

毛家鋪位于平陰縣正東二十五里，地處長清、平陰交界地帶，屬于支線道路節點，而非南北干線御道。“至兗寧繞路” 一句，點明其驛務功能：由長清前往兗州、濟寧方向，可不經過崮山、長城驛所在的干線驛路，而由里甲驛出發，經毛家鋪支線繞行。這一記載說明：里甲驛并非只負責縣城內部事務，而是以縣城本部為中心，向外輻射至鄰縣鋪遞，承擔支線繞遞、跨縣轉接、干線分流的輔助驛務。它與干線官驛形成互補：官驛主 “正”，里甲驛主 “偏”；官驛主 “急”，里甲驛主 “常”；官驛主 “干線”，里甲驛主 “支線”。

（三）長清縣域驛傳空間結構

綜合來看，清代長清縣形成了層次清晰、分工明確的三級驛傳空間格局：

干線官驛：崮山驛、長城驛。位于縣城東南，控制南北御道，承擔重大驛務、官員過境、軍機速遞。縣治輔驛：里甲驛。位于縣城之內，統籌縣內驛務、短途遞運、里甲役務、驛傳祭祀。承擔末端投遞、支線轉接。里甲驛在其中扮演承上啟下的角色：上對知縣負責，統籌全縣驛務工役；下接里甲人戶與基層鋪遞，執行具體遞運任務。它既是驛站，又是縣管驛務的執行平臺；既是遞運機構，又是里甲差役的征派主要執行者。 （未完待續）

參考文獻：

[1] 光緒《平陰縣志（點校本）》平陰縣地方史志辦公室整理 中國文史出版社2015年版 第213頁

[2] 道光《長清縣志》 卷之九﹡祭祀志 第二十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