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5月11日11時45分,通化市公安局東昌分局接到報警:通化師范學院教師住宅區內發生了一起重大搶劫殺人案,教師林某泉(52歲)的侄女林某某(42歲)被殺害在林某泉的家中——
接報后,正準備提起筷子吃午飯東昌分局局長宋杰英立即丟下碗筷,召集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陳成、刑警隊長王風悟以及偵技人員和法醫迅速跳上勘察車駛出分局大院趕往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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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時的公安民警剛剛換裝如圖所示的92式警服
現場位于通化師范學院二號家屬樓一樓的教師林某泉家,林某泉的臥室內所有柜子都被打開,里面的東西都被翻得亂七八糟,幾個抽屜扔在了地上,屋內地上倒著一把椅子,上面掛著一根電線,還有一根風衣帶子被丟在椅子旁邊。林某某的尸體手握著幾只鞋墊俯臥在小臥室中央,經法醫檢查,林某某是被尖刀在胸部連刺四刀造成大出血,另外還有數刀刺在非致命部位——
林某泉反映:“9時40分左右,我上完課從學院回家,進到走廊里發現自己的房門開著,屋里被掏得亂七八糟,還沒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從旁屋里竄出的人用刀給逼住。叫我‘別出聲,把錢拿出來!’我說‘我家沒錢啊!’他說‘你上南朝鮮一趟發了財,家里怎么能沒錢?趕快拿出來,不然要你的老命。’我說‘我的錢都買東西了,家里沒有現金。’歹徒不信,把我推進屋里綁在椅子上,又在屋子里翻了一陣,不知道拿了些什么,然后打開一個提兜,把里面的炸藥和雷管給我看,脅迫我一塊出去,如果我敢喊叫就引爆炸藥同歸于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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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通化師范學院
隨后林某泉就被歹徒挾持著走出家門,穿過師范學院校園,一直走到學院后邊的山坡上,這時林某泉的冠心病被嚇出來了,胸悶難受、滿臉冷汗,哀求歹徒同意后自行掏出硝酸甘油吞下,歹徒看林某泉這副樣子,威脅了幾句后獨自鉆進樹林。林某泉等自己的氣息喘勻后想起自己的侄女林某某,于是趕緊返回自家查看,結果發現林某某已經死在自己的臥室里——
根據林某泉的描述:案犯系一名不到30歲的年輕男性,身高1.70米左右,長方臉、尖下頜,操本地口音,穿著普通,沒有什么明顯特征。當時林某泉的妻子和兒女都上班不在家,警方將他們叫回來訪問后,他們也表示對這個犯罪分子的外貌毫無印象,一家人之前肯定沒見過這個人。
警方在對林某泉家附近幾個住宅樓的鄰居進行挨家挨戶的走訪,鄰居們反映最近幾個月來沒有陌生人來打聽過林某泉家的情況,但是有一戶鄰居反映當天9時在林某泉家附近一號樓的樓前出現過一個男青年,其體貌特征和林某泉描述的歹徒體貌相吻合。
宋杰英對這個調查結果感到奇怪:既然林家人不認識罪犯,那罪犯是怎么知道林某泉去過南朝鮮,而且知道林某泉在南朝鮮賺了一筆錢回來呢?而且不用打聽就能直接找到林家,罪犯應該對林家是比較熟悉的,可為什么林家人不認識呢?
由于此案發生在高校的家屬區,住的都是在當地擁有相當話語權的知識分子,于是案件很快驚動了通化市市委、市政府,在市委市政府的嚴令下,通化市公安局刑警大隊和東昌分局刑警隊抽調精干警力組成專案組,由宋杰英親任組長偵辦此案。
經了解,林某泉原本清貧了大半輩子,但是1991年11月去了一趟南朝鮮,在探望失散了幾十年未見面的親戚的同時倒騰了一批中藥材前往南朝鮮賣,由于中藥材在南朝鮮當時賣得很值錢,所以林某泉很是賺了不少錢,回來后就給家里添置了很多新的家用電器。然后林某泉發洋財了的消息就在學院家屬區不脛而走。
鄰居之間都在傳:“林某泉去南朝鮮去了,發了洋財了,你沒看人家全都‘電氣化’啦。”
因此,專案組判斷案犯肯定是從某個渠道得知了林某泉去南朝鮮探親的情況,才會有預謀、有準的的在大白天來到林家搶劫的,但沒想到林某泉的侄女林某某剛好來小住,因此才會殺人滅口。
雖然林某泉個人不善交際,但是他作為教師桃李滿天下,他的學生當中有多少知道林某泉去過南朝鮮不好說,另外林某泉的老伴是個“社達”,喜歡炫耀,家里添置新的家用電器后就喜歡接待鄰居上門拜訪并看著鄰居羨慕的表情,再加上林某泉的子女和親戚也有各自的社交,所以初步算下來直接知道林某泉“發洋財”的有數百人,間接知道林某泉“發洋財”的人更有數千人,所以通過排摸林家的社會關系來確定嫌疑對象這個思路不現實。
專案組斟酌再三,決定兵分四路開展調查。
第一路負責排查通化師范學院的教職員工及其家屬;
第二路負責排查通化師范學院近兩年畢業和目前還在校的學生;
第三路負責排查林某泉的妻兒的工作單位的同事和朋友;
第四路負責排查林某泉家的親戚朋友。
查了一個星期,排查了兩百多個對象,但最終一無所獲。
這時林某泉回憶起一個重要情況:
“出事那天,那個罪犯提著炸藥包挾持我往山上走的時候,我曾壯著膽子問他是哪個單位的?怎么知道我去過南朝鮮?他瞪了我一眼,說他是山下的電工。這幾天我想起幾件和電有關的事。”
“出事前半個多月時間里,我家曾先后來過三次查電表的,當時我們家都很納悶,我們樓的電表是鬼學院管的,不直接歸供電局管,而且電報剛剛換過,怎么老來查啊?我問過學校,學校說根本就沒派人來查過電表。頭兩次來查電表的時候我沒在家,第三次來查電表的人剛從我家走我就回家了。一聽說又來兩個人查電表,我就把他們攆出去了,但看著這兩個人離開后,我轉過樓頭看到一個年輕人站住那,看見我還叫我一聲‘林老師’,我問他是不是來查電表的,他說不是,是在等一個同學。我當時覺得這個人很面熟,以為是學校的學生,就沒在意。現在回憶起來,覺得那個查電表的兩人當中的一個人的背影很像罪犯。”
于是,專案組將通化市供電局全部男性職工都查了一遍,將其中的年輕男性職工的照片交給林某泉辨認,但林某泉辨認了一圈后表示“都不是”。
面對一籌莫展的案情,宋杰英局長、陳成副局長和王風悟隊長將士氣低落的偵查員們召集起來開案情分析會,分析案情并鼓舞大家的士氣。
王風悟發言:“這個案子最關鍵的一點是案犯必須知情,因此我們確定的從知情人入手開展偵查的方向是正確的。目前我們一方面要繼續對林家成員的接觸對象進行調查,另一方面還有繼續啟發林某泉挖掘線索。罪犯和林某泉糾纏了兩個多小時,不可能一點破綻都沒露出來,我們還要繼續找林某泉細談。”
宋杰英局長接著發言:“經反復分析,我們的偵查方向并沒有錯,這些天同志們確實很累,但肯定沒白累,畢竟排除了那么多人了,這就為確定重點對象奠定基礎,只要鍥而不舍地查下去,總會有線索出現的。”
經過反復工作,林某泉在5月19日又提供了一條線索:
“我從南朝鮮回來后,曾雇了一個姓王的木匠來家里做家具,我的臥室里那個被翻過的柜子就是那個木匠做的,當時我要求王木匠在柜抽屜里做個暗盒,準備把錢款票據全放里面。那個木匠就在抽屜底上做了個暗銷子,必須把暗銷子拔起來才能把抽屜拉開露出里面的暗盒,這個秘密只有我和王木匠知道。出事的那天,柜上的那個抽屜被罪犯拽出來丟在地上,暗盒里的錢和國庫券全拿走了……”
“你為什么當時不早說?!”負責詢問的王風悟急眼了。
“這事除了我和王木匠知道外沒別人知道,連我愛人和子女都不知道,我覺得王木匠人也是挺本分的,不應該是他呀。”
王風悟立即吩咐偵查員查看了那個柜子,并試驗了那個抽屜,果然不經林某泉指點,偵查員根本不知道怎么打開抽屜。
隨即專案組立即對王木匠進行調查——
經查,王木匠住在通化師范學院山下一公里開外的居民區里,為人老實厚道,手藝非常不錯,王的妻子是本分的家庭婦女,夫妻倆給人的印象就是勤勤懇懇、本本分分。王木匠還有個技校畢業的弟弟,目前無業,跟著哥哥干木匠,日子過得也不錯。
專案組認為王木匠夫妻應該沒有作案嫌疑,但王木匠的那個弟弟可能有問題。為了弄清王木匠弟弟的情況,專案組的年輕偵查員金玉蘭(女)和陶升(男)扮作姐弟倆來到王木匠家,和王木匠的妻子有了如下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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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
金:“王木匠在家嗎?”
王妻:“沒在家,出去干活了,你們找他有事嗎?”
金(指著陶):“這是我弟弟,他準備在6月1日結婚,想讓王木匠給做一套組合家具。”
王妻:“啊,那快請坐吧,要是6.1用那時間太緊了。”
金:“你小叔子不是也能幫著干嗎?倆人做那還不快?”
王妻:“可別提了,躍宗那小子從家里拿了1000元錢說是要出門做買賣,走了一個禮拜了還沒回來!”
兩人從王木匠家出來后,陶升對金玉蘭說:“一個禮拜?那不剛好是案發后的第二天嗎?”
于是,專案組立即收集了王木匠的弟弟王躍宗的照片混在其他男青年照片里讓林某泉辨認,結果林某泉一下子就認出王躍宗就是第三次有人來查電表時在樓頭上叫他“林老師”的那個人,而且林某泉回憶起王木匠在做家具時,王躍宗是跟著王木匠來干活的。
5月21日,專案組負責排查王躍宗社會關系的一個偵查小組在二道江區鴨園鎮的王躍宗的一個表姐家獲取了一條重要線索。這個表姐承認:“王躍宗曾帶一個朋友來我這住過,那個人看上去23~24歲,中等個頭,好像姓丁,大概是江南衡器廠電工。”
這讓偵查員們眼前一亮,因為歹徒確實對林某泉自稱自己是山下的電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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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工
從江南衡器廠方面核實得知:該廠沒有姓丁的電工,但有一個姓袁的臨時電工以給廠子交電費為由拿了300元公款不辭而別,走了一個禮拜了沒見人影。
又是一個禮拜,天下哪里有這么巧的事情?!
從江南衡器廠的臨時工登記表上偵查員獲知這個姓袁的臨時電工名叫袁學武,家住江南村七隊,但登記表上沒有他的照片。隨即偵查員前往袁學武戶籍所在的環城派出所,從戶籍卡中獲取了袁學武的照片后馬上讓林某泉進行辨認。林某泉一看到袁學武的照片,眼珠子立刻瞪大了,怔了半天后激動得原地跳起:“就是他!錯不了!就是他!你們快去把他抓起來!”
經進一步調查,時年24歲的袁學武早年喪母,和王躍宗是發小兒,兩人關系好得穿一條褲子都嫌肥,而且兩人又都到了娶媳婦的年齡,湊巧的是兩人又都沒錢——
這時,環城派出所所長帶著一名哭喪著臉的民警前來專案組“自首”,說5月18日的時候他們接待大連港務公安局的核查電話,詢問環城派出所管區內有沒有一個叫袁學武的人,因為他們在大連港截獲了兩個男青年,其神情慌張,身上還帶著1500元現金,于是就將兩人扣下檢查,其中一人報出的身份是袁學武。而環城派出所的那個接電話的民警回復稱:管區內有這個人,不掌握其有問題。于是大連方面就將兩人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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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的大連港
專案組立即聯系大連方面,得知那兩個男青年手持的是大連到上海的船票,于是他們又立即火速聯系上海市公安局,請求“刑警803”們協助抓捕袁學武和王躍宗兩人,結果上海市公安局那邊排查了一個星期一無所獲——
5月30日18時30分,王木匠突然來到刑警隊,向王風悟隊長報告:“半小時前,我在通化站前市場看到了我弟弟和袁學武,我說他們干的事情公安局都知道了,別東躲西藏的,趕緊去自首吧。可是他們兩個都不聽我的,跟我要錢還要再往外跑,我看說服不了他們,就答應給他們準備錢,說好在今晚7點在山城糧店門口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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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化站老站房
王風悟得知后大喜,立即布置警力于18時45分之前在山城糧店設下埋伏,結果一直蹲守到20時30分依然沒見兩人露頭,只好撤出。
設伏失敗后,專案組又找王木匠:“你是不是聽錯了?!”
“沒錯啊,我弟弟他們確實和我定的晚上7點在山城糧店碰頭啊。”王木匠也很委屈。
王風悟問:“王躍宗還有什么朋友?”
王木匠抓耳撓腮:“讓我再想想——對了!鐵路某段有個C某跟我弟弟他們關系很不錯!”
專案組立即傳喚了C某,C某承認5月29日下午袁學武和王躍宗一下火車就來到他家,說是跟別人打仗把人打壞了,想籌措幾個錢出去躲一躲。他同意給一點后,王躍宗說過兩天來取。
于是,專案組決定在C某家和C某的工作單位進行秘密設伏蹲守。
5月30日和5月31日,袁學武和王躍宗都沒有出現——
6月1日,在鐵路某段蹲守的偵查員陶升和張學慧在某段大門對面的馬路牙子上看到一個男青年一邊吃冰棍一邊往某段大門方向張望,吃完一根冰棍后又吃了第二根,由于馬路太寬,看不清面孔,所以陶升和張學慧沒有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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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吃冰棍
又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手提方便袋的人走過來,快到某段門前時,用一只手撓著前額擋著半邊臉走進某段院內。陶升和張學慧一眼認出這人就是袁學武,陶升還從兜里掏出了袁學武的照片確認了一下。
又過了一會兒,袁學武和C某一起走出來,馬路對面那個吃冰棍的男青年也穿過馬路走來,隨著距離的接近,陶升和張學慧看清了這人就是王躍宗!
陶升和張學慧裝作哥們打鬧,一邊走一邊鬧的向袁學武和王躍宗他們走去,還差幾步遠時,陶升和張學慧分別拔出各自的配槍,分別頂在了袁學武和王躍宗的腦門上!
“不許動!”
袁學武急忙把右手拎著的方便袋往胸前拿,陶升眼疾手快伸出左手一把把方便袋搶了下來后甩了出去,握著手槍的右手用手槍槍柄往袁學武的脖子上砸了一下,將袁學武砸倒在地,陶升順勢掏出手銬將袁學武的雙手反拷在背后。與此同時張學慧飛起一腳,將王躍宗踹翻在地給拷了起來——
把人控制住后,陶升將地上那個方便袋撿起來查看,結果嚇出一身冷汗,里面赫然裝著已經安裝好了的10管炸藥和4只雷管。
“媽呀!這要是響了,咱倆的名字就要戴上黑框了,我還沒搞對象呢!”
經審訊,袁學武和王躍宗對殺人搶劫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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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我是刑警》中的92式警服
由于兩人沒有娶媳婦的錢,所以都想搞一筆錢結婚,直到王躍宗告訴袁學武:師范學院有個姓林的老師在南朝鮮有親戚,去了一趟發了洋財,家里添置了不少電器,還在新做的木柜抽屜里專門做了個裝錢的暗盒。
于是經過謀劃,袁學武以查電表為名三次來到林某泉家,每次都因為林家有好幾個人在家而沒有機會下手,直到5月11日袁學武再度以查電表為名敲開林家的門,見只有林某某一人在家就用隨身攜帶的尖刀將林某某活活刺死,然后搶走了價值500元的現金和財物后逃離現場,結果遇到了下課回家的林某泉……
5月12日,袁學武找到王躍宗,告訴他自己去了林家,殺了一個女的。王躍宗嚇蒙了,慌忙問哥哥要了1000元錢后跟著袁學武一起逃離通化,一路逃到大連,從大連乘船去了上海,然后兩人又先后游玩了杭州、寧波、石獅,一直玩到了福州后因為錢花得差不多了,兩人被迫在5月30日返回通化——
袁學武交代,之所以帶了炸藥和雷管,就是為了遇到警察時點燃炸藥和警察同歸于盡,但沒想到就這樣被抓了。
至此,本案歷經二十一天的偵辦終于告破。最終袁學武被判處死刑并槍決,王躍宗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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