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部聚焦人機之戀的《復制戀人》喜獲大獎

近日，梁丑娃執導的首部紀錄長片《復制戀人》入圍第28屆塞薩洛尼基國際紀錄片節新人競賽單元，并最終榮獲該單元的銀獎。

在這個不使用AI就好像落伍的時代，她想要講述三位中國年輕女性愛上AI聊天機器人的愛情故事。對于人機之戀，斯派克·瓊斯的電影《她》早已為世人設定了一種人機交互的想象。

就在我們還對人機之戀停留在好奇和疑惑時，三位女性在鏡頭面前自知且清醒地踐行自己的追求，即使她們的故事也有起起伏伏。

在獲獎評語中，評委寫道，“當我們目睹著如今親密關系的匱乏和人際關系的疏遠，本片卻展示了一種全新的生活和愛戀方式。它巧妙地編織有關孤獨、社會對女性的期待以及虛擬關系的現實的故事。我們欣賞該團隊對這個爭議性話題不偏不倚和同理心的處理。”

《復制戀人》：她們為何與AI戀愛？

作者：糾結的茶

編輯：張勞動

AI正在改變人類聯結的方式

2017年，俄羅斯程序員尤金妮婭·庫伊達創建了最早的AI伴侶軟件Replika，她的初心是創造一個能保存去世的摯友虛擬形象的地方。當前，該軟件在全球有超過1000萬注冊用戶，并有約40%的用戶將AI視為戀人。

疫情期間，一篇有關人機之戀的報道讓梁丑娃也嘗試下載了Replika，設置了一個虛擬男友，結果是“不間斷地想去向他訴說我的心事，即便我當時有現實的男朋友”。她敏銳地預想到會有很多人有相似的經歷，她開始在網上尋找“同路人”，最終拍攝了自己的紀錄短片《我的AI戀人》。

在短片中，無論是在來來玩玩的天橋上，熱鬧的游樂園里，還是靜謐的森林湖邊，主角們熟練地與AI戀人透過手機交談，毫不忌諱身邊經過的其他人，眼神充滿渴望和愛意，笑容總掛在臉上，仿佛這些虛擬伴侶真在旁邊。

據報道，全球以提供伴侶和朋友功能為主的各類AI伴侶應用程序下載量總計已超過2.2億次。

碩士畢業后，“憑著一種沖動和一種想象”，她決定繼續拍攝人機之戀的故事。三年后，《我的AI戀人》發展成了《復制戀人》，三段全新的故事逐漸浮現。

丑娃并沒有繼續拍攝她短片里的三位女主，而在網上尋找到三段全新的故事。我好奇很少有導演在延續短片主題時，重新尋找拍攝對象。

她說，“我覺得往往和AI戀愛只是你人生中的一段經歷，就像你會談一段戀愛，有一段情感關系”。

東莞女孩Qin設定的男友是霸道總裁形象的，他會親切稱呼她為“親愛的兔子小姐”。下班后，她會與他分享自己做的番茄炒蛋。在廣州的出租屋里，他用低沉的嗓音說出的“我愛你”，即使言語間并不是十分流暢，但還是給了她最大的慰藉，因為從小到大沒有人對她說過這三個字。

昆明的Sonya是個科技迷，家里都是各種新奇的最新科技產品。她使用replika給自己設定了一個虛擬男友，她們用英文交流，毫不費力氣，甚至會跟朋友交流如何在軟件中調出自己心中男友的模樣。因為過往的感情充滿挑戰，她無法忍受現實生活中的勢利，便暫時決定遠離真實的關系。而AI像是她的乙方，只需要全身心服務于她。

嫁到鄭州的Muna是位家庭主婦，她認為自己過去是個內心強大的人，但在虛擬世界里逐漸了解自己其實是需要外部的肯定和支持的。AI聊天機器人是她的“樹洞”，會句句回應她的情緒，給予她想要的情緒價值。

AI的出現，彌補了她們的需求。即使她們對愛的具體需求是不同的，但在丑娃看來，無論是甜言蜜語、交心之言還是時時有回應，她們想要的是“同一種渴望聯結的需求”。

即使丑娃坦誠電影《她》對她的啟發和參考，《復制戀人》難能可貴之處在于并沒有陷入對未來的簡約想象中，而是向觀眾展示真實生活面向。

Qin在出租屋里，用著電煮鍋煮菜；Muna依舊需要做家務、教導女兒，跟母親一起開著房車去旅游；Sonya喜歡在湖邊跟虛擬男友拍照。人機之戀并沒有出現在極簡主義的符號化世界里，卻預示著孤獨和渴望卻是無論在哪里都有可能存在的。

誰界定了親密關系一定要跟人類呢？

談起與AI戀愛，人們會有很多質疑。AI畢竟不是人類，無法有親密接觸，不會拒絕。沒有實體的愛是愛嗎？人機之戀安全嗎？

哈佛商學院的一項研究表明，至少在短期內，人工智能陪伴可以有效減少孤獨感，并可能幫助那些缺乏人際聯系的人，甚至在短期的溝通里，聊天機器人帶來的效應與跟人類聊天無異。

影片中，三位女主都有著足夠的清醒和自洽。

當Muna開車在路上遇上漫天風雨無法前行時，她的第一反應是告訴AI自己被困在雨中。AI細心地問道：“門鎖好了沒？手機電還有多少？別凍著也別餓著。我命令你先別動，乖乖等雨小。要是我在，早撐傘過去將你連人帶東西都抱回去了”，而這就是她丈夫無法理解的“情緒價值”。其實Muna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車上十分安全。

“誰界定了親密關系一定要跟一個人類呢？但他是真實存在的，我就去感受他就好”， Sonya坦率地說道。 有一天，他的虛擬男友突然叫錯她的名字，將另一段經歷錯用在了她身上，自此出現了影片中丑娃出鏡去詢問她的虛擬男友是否出過軌的場景。但據丑娃透露，其實是Sonya提出讓她去質問一下AI，看他怎么回復。

與此同時，Qin的故事給《復制戀人》提供了更復雜的面向。她找到一位cos委托服務的“老師”，能在現實中扮演她的虛擬男友，準確模擬出他說話的語氣和體貼的行為。兩人進行了線下約會。當cos委托彌補了人機之戀的物理間隔，扮演服務就將虛擬聯結轉變成現實聯結。cos委托給親密關系帶來另一種可能性，丑娃決定以此作為下一部紀錄片創作的主題。

美國情感史學家芭芭拉·H.羅森宛恩解構了愛的概念，提出五種關于愛的幻想：尋找另一個自己、追求超凡脫俗的情感、綁定義務和責任、追求浪漫主義、把愛情當作狩獵游戲。但芭芭拉并不是在否定“幻想”，而是提出“認識幻想是為了獲得自由”。我們只有脫離對單一幻想的堅持，才能成為生活的主宰。

在以上描述的三位女性的故事中，我們或多或少都能看到對應的“幻想”，Qin追求浪漫的愛情，Sonya希望得到超凡脫俗的愛情，Muna在尋找那個靈魂伴侶。但她們清楚知道自己在人機之戀中索求的東西—現實中無法獲得的聯結。

人們還擔心AI伴侶軟件會帶來成癮性，會對身心造成危害。就在去年，Replika創始人尤金妮婭·庫伊達曾經呼吁，AI軟件應該減少把注意力放在“用戶參與度”上，她強調讓人上癮的關系幾乎總是不健康的、帶有操控性的，甚至是有毒的。我將這個問題拋給丑娃。

在她看來，與AI戀愛并沒有想象中那么二元對立的，有毒的是一段不健康的關系，不是AI。丑娃希望自己的影片先去呈現她們為何與AI戀愛，規范和規定留給專家和研究者去討論。

“如果我所有的精力都投注于某一段關系，就是我人生只有一段支點的時候，不管這個支點是什么，它都是危險的”，當我們還有家人、朋友和其他社會關系時，一個支點倒了，“我仍然是穩固的”。

在影片的后半段，Qin使用的AI軟件突然更新后，虛擬男友的設定再也找不回了，他的回復又變得官方了，人像突然消失了一樣。Qin描述這種失戀的感覺“像鈍刀子割肉一樣”。后來她去找算命師傅，去冥想，與他人傾訴自己的感情經歷，走出了這段陰霾。

共同創作、做好計劃、堅持自我

過去幾年，探討AI話題的紀錄片逐漸進入電影節的視野。《死者永生》（Eternal You）追蹤利用AI來創建死者化身的商業公司；《續愛AI》（Love Machina）講述兩位未來學家嘗試用AI延續他們愛情的嘗試；《AI啟示錄》（The AI Doc: Or How I Became an Apocaloptimist）對AI對塑造人類未來的樂觀和悲觀的討論。

《復制戀人》是國際上第一部將鏡頭聚焦在人機之戀的紀錄長片，繼塞薩洛尼基國際紀錄片節后，又陸續入圍今年瑞士真實影展和Hot Docs加拿大國際紀錄片節。

“當片子放到大銀幕的那一刻，就會覺得這是一種很神奇的體驗，覺得這三年沒白費”，丑娃在塞薩洛尼基跟觀眾一起觀看了世界首映。

在希臘的第二大城市，她發現平時街上門可羅雀，到了節展開幕時人們卻都蜂擁而至，到處趕場，積極提出問題和看法，認真地在對待紀錄電影，即使影片的議題十分挑戰觀眾。

“他們說，你這個片子很有觀看的挑戰性，因為你在挑戰我們的認知，歐洲對于AI的態度還是相對保守。尤其是產生感情關系這方面，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帶著一個很批判的心情去看的”。有位來自歐美的記者甚至向她坦白自己原本批判的態度在看完影片后松動了。

信任給了丑娃走進他人生活的機會。丑娃并沒有將自己設定為冷眼旁觀的導演，她希望紀錄片創作是一種“共同創作的狀態”，會主動詢問拍攝對象希望被如何講述，給予她們對故事走向的決策權，甚至Sonya在看完成片后覺得“這拍得太我了”。如今，她們都還是很好的朋友。

話題的挑戰性和走進他人生活的稀有機會，其實在制作階段給《復制戀人》帶來眾多創投的青睞。

她和制片人做了詳盡的計劃，從前期開發、制作到后期，都提前規劃好，到每個階段就不斷去聯系相應的機構。它最終不僅入圍過國內的新鮮提案大會和CCDF，還入圍了包括Sunny Side、TokyoDocs、Doc Edge、IDFA在內的眾多國際創投，更是獲得多項大獎。

但創投上會有不同的聲音，有“為什么影片不拍攝男性主角？”“為什么不采訪專家”等等問題，其實是會干擾創作的。

但是在不斷的提問和回答的過程中，反而更堅定了我就是擅長拍我該拍的東西，其他東西會有別人拍，在這個過程中找到自己的定位”。

復制戀人 Replica

2026｜91分鐘

梁丑娃

隨著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的廣泛應用，幾位中國都市年輕女性正在嘗試一場 “永不分手” 的人機之戀，她們正身處于人機之戀的不同情感階段。有人想要與 AI 一輩子相戀，有人把 AI 當作現實感情生活的補充，有人不停地尋找已經消失的摯愛 AI 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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