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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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下午,我過江(福州市閩江)探訪白鷺。約會是去年夏天定下來的,正月恰是訪親拜友的日子。江面吹來的風(fēng)還是有些冷,但是,江邊的樹梢已經(jīng)急不可耐地爆出了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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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社圖
寓所的窗口可以看到一段狹窄的江面。一些黝黑的小船在江面穿梭往返,船尾的小馬達(dá)發(fā)出啪啪的響聲;乳白色的游輪悠然駛過,音色渾厚的汽笛令人想起牧場里那些圓滾滾的奶牛。幾只白鷺常常在江面上下翻飛,時而飛得比對岸那幾幢玻璃幕墻的大樓還要高,時而俯沖直下,翅膀仿佛刮到了水面。不時就會有一只白鷺轉(zhuǎn)一圈,棲息在那一座黃色小航標(biāo)燈塔的頂端。航標(biāo)燈塔坐落在一條石塊壘成的圍堰上。圍堰靠近江的對岸,大約高一尺,圍堰與江岸之間是一片灘涂。這一段江面已經(jīng)靠近出海口,海水的漲潮會倒灌到江里來。滿潮的時候,圍堰與灘涂淹沒在江水底下,航標(biāo)燈塔是向過往的船只提示水下圍堰的位置。
起初我不怎么喜歡江里的圍堰與灘涂。一江碧綠的春水,泥濘的灘涂像是戳破畫布的幾道敗筆。落潮的時候,石塊壘成的圍堰如同一排牙齒,背后的灘涂讓我想到了牙齦。口腔里的牙齦怎么能大面積地裸露出來?可是,白鷺喜歡灘涂。早晨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江面,窗口可以隱約看到對岸的灘涂上散落幾個白點。我猜想那是晨起的白鷺散步覓食。落潮之后,灘涂上的小魚、小蟹或者小螺是可口的早餐。過了一小會兒,白點的排列位置有所移動,我的猜想獲得了證實。
一個夏日的傍晚,我又有新的發(fā)現(xiàn)。夕陽斜照江面,偶爾看到一只盤旋的白鷺棲息到對岸江邊的一棵樹上。白鷺在樹冠上方短暫懸停,急速扇動翅膀,找到歇腳的樹枝后,收斂翅膀垂直落了下去。這些白鷺搬到對岸了?我瞪大眼睛,果然看到樹冠之間綴著一個又一個白點,恍惚之間如同一樹的白花。這些白鷺先前棲息在寓所背后一條僻靜街道的兩棵樹上,街道對過一家燈具批發(fā)商店。我曾經(jīng)到店里買一盞燈,路過樹下的時候聽到樹冠之間涌出一陣陣低沉的嘰嘰咕咕,如同一大家子的人晚間坐在客廳閑聊。它們還是嫌棄那一條街道嘈雜而遷到江邊嗎?我好奇起來,決定哪一天過江看一看。那時天氣炎熱,地面曬得燙腳,且待涼爽一些吧,反正不急的事情。
秋季與冬季轉(zhuǎn)眼過去。正月初五的下午正在窗前閑坐,忽然覺得仿佛多時未曾見到江面盤旋的白鷺。心中稍稍有些不安,即刻披衣出門。寓所的左側(cè)有一座車來人往跨江的大橋。沿著大橋徒步過江,很快在岸邊找到白鷺棲息的那一棵樹。抬眼望去,一水之隔的寓所矗立在夕陽里,窗口與陽臺歷歷可見。按照手機的記錄,這一段路不過五千五百來步。五千五百步的距離拖拉這么長的時間,心中一陣感嘆。
然而,那一棵樹上已經(jīng)見不到白鷺,樹枝之間只有綠葉輕微搖蕩。人去樓空。過江之后才真正看清,那一棵樹是在距離江岸不遠(yuǎn)的一片狹長的小洲之上,繁茂的樹冠垂下來遮沒了樹干。漲潮的時候,小洲與江岸之間被江水隔斷,水面已經(jīng)接近樹冠上橫向撐開的枝葉。現(xiàn)在正在退潮,小洲逐漸與江岸銜接起來,上面長滿蘆葦與茅草,一些茅草抵擋不住呼嘯的江風(fēng)而倒伏在泥濘之中;小洲靠近江心的那一面樹木茂密,一些高聳的樹木枝干黝黑,樹葉黃中透紅,樹枝上幾個鳥窩。暮色之中一些鳥兒陸續(xù)歸巢,嘰嘰喳喳的聲音不斷拋灑出來。我倚著江岸的石欄等了一陣,始終沒有見到白鷺。圍堰的嵯岈石塊與旁邊的灘涂愈來愈多地浮出搖晃的江濤,淤泥如同潑上一層油似的閃閃發(fā)亮,小鱔魚、小蟹以及蜆子、泥鰍正在窸窸窣窣出入各種小窟窿。一只尖嘴小鳥呼地飛起,倉促地在江面小小繞一圈又返回蘆葦之間。這些小家伙不可能具有白鷺那種從容悠閑的氣度。江面的夕照僅僅剩下些許余暉,顯然無望與白鷺相逢,我不得不怏怏返回。怎么能不聲不響又遷走了?探訪不遇,收藏了幾個月的約會期待遽然撲空,心中空蕩蕩地失落。再度從橋上往回走,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好笑:面對江水滔滔,怎么沒有想到浪淘盡千古風(fēng)流人物,而是惦記起幾只微不足道的白鷺了?
這么過了兩三天,突然又在窗口看到了飛翔的白鷺。回來了嗎?定睛凝視,果然在對岸那一棵樹上發(fā)現(xiàn)了錯落分布的白點。白鷺也有正月舉家出游的習(xí)俗?我不由暗暗一笑。我還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正月的頭幾天夜晚,不斷有人來到江邊燃放煙花鞭炮。這些世俗的亮光與聲響是不是吵得白鷺不得安寧,以至于不得不寄宿他處回避一些時間?無論如何,世界終于補上了缺失的那一角,秩序重新恢復(fù)。我又可以安心坐在窗前讀幾頁書。
不過,我肯定比以往更為頻繁地抬頭看一看窗外的白鷺。這帶來了另一個新的發(fā)現(xiàn):白鷺每一日的作息時間與江流的潮落潮漲密切相關(guān)。退潮的時候灘涂裸露出來,白鷺紛紛外出覓食;漲潮的時候四處只剩下一派江水,它們返回樹上休息。每一日潮落潮漲的時間不同,它們的起居進(jìn)出隨之或早或遲。當(dāng)然,偶爾也能見到一些例外。有時候眾多白鷺已經(jīng)飛走,那一棵樹上依然看得見兩三個白點。這是一些遲遲還賴在床上的懶漢,還是早早喂飽自己之后提前返回的先行者?白鷺之中大約不存在那種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可以威嚴(yán)地呆在家里等待他人進(jìn)貢食物。我想,哪一天我還得過江,看一看這個白鷺家族還有哪些過日子的心得。
打消這個念頭的是一只雨中的白鷺。那一天的雨并不大。我在樓下行走的時候,一只白鷺就從頭上兩米遠(yuǎn)的空中飛過。看得清白鷺身上的羽毛濕漉漉,翅膀的扇動有些吃力。它仿佛正在為生活奔忙,而不是無所事事地攤開長長的翅膀,悠閑地滑翔在空中。過日子哪有那么多風(fēng)花雪月。這一頓填飽了肚子,就得抓緊時間休息,積存能量等待下一次的出門飛翔。白鷺沒有什么閑情收拾家居環(huán)境,接待各種不速之客,甚至還得準(zhǔn)備一份匯報的發(fā)言提綱。還是不要用文人雅士的優(yōu)哉游哉打擾白鷺的辛苦生活吧。
日出日落,春風(fēng)秋雨,山高水長,鳶飛魚躍,萬事萬物各得其所,自得其樂,不要自作多情,莽撞跨入別人的生活。君子之交,不即不離。看到白鷺日復(fù)一日地從窗前飛過,我已經(jīng)足夠幸運,沒有必要進(jìn)一步打探它們怎樣立在樹枝上睡覺,前往哪一片灘涂,如何劃分覓食的區(qū)域。“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詩人的視野遼闊而悠遠(yuǎn),拉開距離才能看清白鷺的各種飛翔姿態(tài)。詩誕生于距離。
我和白鷺相距五千五百步。也許,隔江相望才是與白鷺最好的相處方式。
原標(biāo)題:《過江訪白鷺 | 南帆》
欄目主編:舒明 文字編輯:謝娟
來源:作者:南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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