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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來翻檢書櫥,隨意抽出一冊梅娘的《懷人與紀事》,張泉先生選編的梅娘集外文字。書出版于梅娘逝世后三年。梅娘懷念他人,出版此書亦隱含紀念她的意味。書里《致學勇的信》一篇,名為寄我而我并未收到。寫信日期是二〇〇九年五月一日,編入《懷人與紀事》前沒有面世,我也并不知曉,直至梅娘女公子柳青寄來此書才看到信文。扉頁有柳青女士題字“柳青代母贈”,鈐以名章陽文“梅娘”、陰文“孫加瑞”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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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生前不曾付郵的這封來信,的確值得公之于世。信中介紹了她在共和國時期不大為讀者熟知的創作情況:
建國(新中國成立——原書編者注)伊始,生活在一片報國的熱忱之中,寫了小說,寫了散文,寫了游記,(1950—1958),更與畫家合作,寫了多部連環畫冊的文學故事。以為實踐了為中國文化的添磚加瓦之情,留在紙上的是一片陽光,自己更是心安理得,豪情如注(附舊文兩則,請剖析)(呂鴻濱講故事,喜相逢)
后一括號內是兩篇“舊文”的標題,原信未標書名號。信還道及已經完成卻未得發表的作品:
新世紀以來,我寫了一個中篇暫名《依依蘆葦》或《蘆葦依依》(一位老革命提供給我的素材),被北京和臺北兩地拒絕。可能的原因是:臺北不耐循讀共產黨人的摸索足跡;北京則喜歡宜粗不宜細,喜歡粗說歷史渲染當前。總結是:我認為的情真意切,實際沒有受眾效應。“依依”就這樣睡在了我的書桌里,宣告了我為文的終結。
《蘆葦依依》的無疾而終,大概給了梅娘創作生命的致命一擊。宣告創作終了一語,五味雜陳。若“依依”得到發表,則必定激發她創作熱情,說不定老樹又綻放馥郁的花朵來。或許這時期作品及她的創作狀況,就梅娘一生成就而言,意義未必如何重大。然而論其創作歷程,就不能可知可不知,更未必可有可無的了。
猶可注意的是,信中表述了梅娘晚年回顧創作的感慨和心境:
對淪陷區為文的評價,先是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未嘗附逆,對得起華夏女兒的良心。歷史教訓了我之后,才驀然驚覺,我的文字只不過是一束彩色浮標,既高架于苦難的現實之上,又懵懂于災難的歷史之下,不過是一派少年癡情。
又說到近前,寥寥數語,很是可以玩味:
蒙難二十二年,生活如碾如磨,精神卻意外得到了提升,至此方才悟到了什么才是普世的歸依、什么才是下筆的基點。悲情的是,我已經老了,力不從心了。
此信編者的題注,誤我在“南京大學文學院任職”,在下任教的是南通大學文學院。
我收到的是另一封信,16K紙打印,有改動了一個字的手跡,信尾“付兩篇散文。又及”也是手書。兩信內容有些許關聯,皆說及晚年寫作,后一封袒露心境尤為顯豁,不妨看作前一信的續篇。它未輯入《懷人與紀事》,在此節錄于下:
學勇同志:
請不要介意,這只是我個人的偏見。你的才女畫廊少了我并無遺憾,我其實是個平凡的女人,本著女性的天職,做了我認為該做的事,青春時抱著灼亮黑暗一角的豪情,運用了艱澀的筆,除了稚氣的愛國熱情,其實別無可圈可點。
基于殖民地生活的民族壓迫、文化侮辱等身受的折磨,青年的我,順應革命走向,投奔了共產黨,實質是投向了救國拯民的革命。
韶光流失,青絲換成白發,心才一寸一寸地安貼下來,體認了先哲的諸多啟引,活得恬然了。
《邂逅相遇》是我的貼心之作,兩地兩種不同的生活實態給我的沖撞,甚過過往的青壯年時期,銘感文化的復興與屹立,必需靠人去實踐,就是靠你,靠黃家姊妹等蕓蕓眾生去詮釋、去發揚,以臻至善。
結果必然是好的,因為我們都守護在漢字的美好深遠的平臺之上,差異為這一平臺提供了詮釋的美妙前程,任重而道遠。
黃家姊妹的出俗,源于開明的父母,用愛澆灌了這一雙姊妹花。這行為值得所有身為父母者參照。先哲的“勤”為她們造就了風骨,這值得所有的青少年學習。中華文化的老祖宗早就昭示了大道之成系于勤,信然!兩姊妹的斐然走向便是勤的真實佐證。
《邂逅》一書將在香港面世,盼望你能為港版寫點什么,字數不限,望之殷殷。
孫嘉瑞 2012年2月
臂骨骨折病中
付[附]兩篇散文。又及
開頭的“介意”“偏見”云云,大概說及民國時期女性作家評價的話題,具體所指不復記憶。其時我已經出版了關于女作家林徽因和凌叔華的兩種傳記,正欲拓展研究范圍,梅娘便收入視野。“才女畫廊”說的正是這個,故有了她一番謙詞。寫信前后,梅娘陸續寄贈過幾冊她的著作,有《梅娘近作及書簡》,還有一冊譯著《玉米地里的作家:趙樹理評傳》。原著作者系日本專家釜屋修,此著為中國學人打開了趙樹理研究的一扇境外窗口,至今少有人知道梅娘這本譯著。顯然為了相助我更多了解,梅娘特意談到她后期創作。后期作品與大家熟悉的前期小說,內容與文風均相去甚遠。然而,無奈我的學力精力皆不足勝任,只寫了幾則零碎短文,研究她的課題半途而廢,辜負了老人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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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信前已受贈梅娘一本新書《邂逅相遇》,是年屆八九旬的梅娘與兩名香港小朋友的通信集,她生前最后一本著作。書緣起小學生黃芷淵為梅娘的文字《閃光的小傘》配畫,刊香港雜志《兒童文學藝術》。老人寫信致謝,于是鴻雁往返,持續了十數年,其間黃芷淵胞妹黃茵淵加入進來。最后集成一冊,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付梓,并出了港版,書名易作“與青春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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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相遇》令我油然想到冰心的名著《寄小讀者》,卻分明感受到兩者的差異。《寄小讀者》是生活的文學化書寫,《邂逅相遇》是文學家的生活實錄。前者欲給讀者以熏染、誘導,肩負啟蒙,教化使命,屬上世紀初時代精神的反映;后者乃自身的日常敘述、交流,進入本世紀的作家平民化,亦時代情緒的流露。寄小讀者的冰心才二十出頭不久,卻不無居高臨下意味,俯瞰世界;寫信的梅娘已屆耄耋之年,竟透著下意識的民本性情,平視社會。不必褒貶兩者長短,給人的文化內容各異其值。看《邂逅相遇》這一小段:
你的一句非常樸實的話,“我也很想和你分享我的一點觀點喔”,對我的沖擊之大,你可能完全沒有想到,特別是那個“喔”字,這個音節上帶著俏皮、情感上洋溢著愉悅的“喔”!使我如同面對著暢笑的你。你在問:“老太太,我的看法如何?”這是一種信賴,一種靈犀一點,一種對創造性思路的潛心之愛。使得我們思想貼近,情感交融,平添了生命中的溫馨韻味。
日后黃芷淵成長為新一代精英,香港鳳凰衛視的著名媒體人。黃茵淵建樹不詳,推想她不至于平平無為。我于此書興趣,倒不在教育觀方面可汲取怎樣的啟示,而是梅娘與兩位少年的往來,于這位暮年著名作家,留下過或顯或隱的精神印痕。對它本有話可說,老人已經明言囑我寫點什么,而且“望之殷殷”。但可說的話,那時未成條理,不敢草草,竟耽擱到老人駕鶴西去。今悔之晚矣,歉疚不已。
這兩封梅娘的信,一封不大為人注目,一封從未披露。予轉述、公開出來,說說相關背景,附以淺陋感觸,對全面認識這位傳稱“南玲(張愛玲)北梅”的著名作家,大概不是沒有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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