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電影行業脆弱周期,法國電影拍了什么,做了什么?
3月27日至4月19日,2026年法國電影展映(Panorama du cinéma fran?ais)上海站于MOViE MOViE影城(前灘太古里店)與上海百美匯影城(靜安嘉里中心店)舉行。《巴黎夏日》作為開幕片亮相,隨后的三周,《我這一輩子》《花園編舟記》《夏日躁動》《尼諾》等11部風格迥異的法國影片將輪番登場。
作為“中法文化之春”活動的一部分,由法國影視聯盟(Unifrance)主辦的法國電影展映自2004年在北京舉辦首屆以來,已持續22年。多年來,它向中國觀眾推介法國新銳佳作,促成伊莎貝爾·于佩爾、讓·雷諾、朱麗葉·比諾什、蕾雅·賽杜等影人來華交流。今年,蘇菲·瑪索與姜文分別擔任形象大使與宣傳大使。展映自3月下旬在北京啟程,陸續登陸上海、南京、武漢、杭州等十城。
多樣性一直是法國電影展映的選片宗旨,這也是法國電影鮮明的特質之一。本屆片單題材、類型與風格多元,創作者背景也極為豐富,包含年輕導演的長片首作、87歲動畫大師的新作以及女導演去世后由親友共同完成的遺作。這些作品勾勒出當代法國電影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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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喧囂中安放孤獨
作為本次影展的熱門影片之一,《巴黎夏日》在上海的三場放映均已售罄。該片入圍第75屆柏林國際電影節視點單元,去年曾在上海國際電影節等節展與中國觀眾見面,目前在流媒體平臺亦有正版資源上線。盡管如此,此次放映依然備受青睞,不少影迷專程二刷。
故事發生在2024年巴黎奧運會期間。30歲的布蘭丁從諾曼底來到巴黎觀看游泳比賽,與十年未見的姐姐重聚。習慣獨處的她,闖入這座被賽事點燃卻令她無所適從的城市。在人群、場館與街道之間穿梭,她不斷迷失,又不斷遇見。“她有沉默卻強大的靈魂,真正地擁有自我。這是一個孤獨,并自愿選擇孤獨的人。”一位觀眾如此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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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導演瓦倫丁·卡迪奇的長片首作,她將虛構敘事精巧嵌入真實的奧運背景,使影片呈現出紀實與虛構交織的質感。鏡頭下的巴黎并非明信片式的浪漫之都,而是有些無序甚至沖突不斷。拍攝過程中,劇組了解到,為迎接奧運會,巴黎曾遷移上萬名無家可歸者,以營造整潔美觀的城市形象。影片也如實呈現了這場盛事背后的另一面。
“巴黎是一座萬眾矚目的城市,但每一座大城市都有其復雜性。”瓦倫丁在映后分享中說,“每個從外地來到大城市的人都會經歷一段適應過程,會遇到困難,也會有美好發生。”她笑著說:“如果你抱著尋找《天使愛美麗》中的巴黎的期待而來,可能會感到失望。”
影片中,布蘭丁是絕對的主角,而巴黎與奧運會僅作為背景存在。與許多強調戲劇性成長的角色不同,她始終是一個樸素內斂的普通女孩。她在旅途中經歷過短暫迷失,選擇坦然接納一切。面對不實指控,她平靜陳述事實;遭遇誤解,卻對他人始終抱有善意,溫柔以待。旅程結束,她回到日常生活,回歸平靜與孤獨。
這正是瓦倫丁所認為的強大:“通常我們說到內心強大的人物,可能會聯想到某種隱含的暴力或對抗,但我想呈現的是一種不同的力量,她可以同時擁有溫和、耐心與冷靜。她經歷了所有,在巴黎做了新的嘗試,即便不那么成功也不后悔。重要的是,她重新認識了自己,確認了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坦然接受了孤獨的狀態。”
介入現實的決心
對個體經驗的珍視,對邊緣聲音的傾聽,構成了本屆法國電影展映的底色。與去年側重推介成熟商業類型片不同,今年的11部影片多以現實主義為基調。上海MOViE MOViE影城節目與宣傳經理秦以平告訴第一財經,她被創作者尤其是女導演介入現實的決心深深打動,“在這個混亂的、理念破產、真相懸置、共識遙不可及的世界里,一種‘我該向何處、又如何保持自己的忠誠’的急切與誠實,就這么撲面而來”。
展映影片中半數出自女性導演之手。她們來自不同世代,創作方法與視角各異,卻在漫長的時間里形成了一種近似“部落”的聯結。她們彼此影響,相互扶持,持續激發出新的創作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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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輩子》是其中一部特殊作品。2023年,導演索菲亞·菲力瑞斯在完成拍攝后一個月因癌癥離世,后期工作由她的工作伙伴與家人接力完成。次年,影片作為開幕片亮相戛納電影節導演雙周單元。故事聚焦一位55歲女性面對衰老、孤獨與社會性隱形的處境。法國影視聯盟(Unifrance)大中華區辦公室聯絡專員李笑容告訴第一財經,選片團隊也非常喜愛這部作品,“她對中年女性個體生活的關注非常微妙,充滿幽默感,乍看有些古怪,到最后會與主人公產生共情”。
在影片映后對談中,國際電影學者馬可·穆勒稱索菲亞為法國影壇的“小”大師。她雖未獲得廣泛國際聲譽,卻在本土地位卓著,始終堅持獨立電影創作。在穆勒看來,“小”是她的主動選擇。
索菲亞身處一個緊密的女性創作網絡。作為演員,她曾出演茹斯汀·特里耶的《維多利亞》與《墜落的審判》,而特里耶等70后女導演亦深受其影響。這種互助延伸至《我這一輩子》的創作本身,導演薇拉莉·鄧澤里在片中客串出演。正是這種彼此支持的關系,讓她們不斷獲得創作空間,并成為彼此的啟發者。
秦以平觀察到,新一代女導演正展現出更開闊的視野,也更為勇敢。“她們不斷更新自己的位置,介入世界的視角非常感人,也敢于去做任何事情,沒有太多負擔。”
新人導演波利娜·洛克執導的《尼諾》,講述一名青年確診癌癥后,面臨治療帶來的身體與心理危機,重新面對家人、朋友與親密關系,在不確定中對生命獲得新的理解。導演以罕見的溫柔處理這一題材,令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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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麗絲·阿科卡與羅曼·格雷特聯合執導的《夏日躁動》,講述兩位從小一起長大的19歲女孩前往夏令營擔任輔導員。她們要照顧一群十歲左右的孩子,更要在踏入成年世界前,重新定義彼此的友誼。孩童們談論性、沖動與信念,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社會雛形。秦以平向第一財經表示,影片背后蘊含強烈的政治意識,卻又很溫柔,導演在日常中捕捉社會不公的萌芽。“它是一個小社會、一個小的政治場域,雖不殘酷,卻已顯露分歧。導演從根源處重新審視自我,重新看待我們身處的世界。”
在朱麗葉·比諾什導演并主演的新片《亦吾亦舞》中,她與舞者交換身份,嘗試彼此的藝術形式。影片呈現了理解他者的過程:需要改變身體,付出勞動,打開內心,才能真正接近另一個人的生命體驗。在社會日益撕裂的當下,這種個體之間的真誠付出顯得尤為珍貴。“兩個人都有意愿去理解對方,他們成為了彼此,也把自己變成了更好的人。”秦以平說。
在秦以平看來,這些影片制作扎實,更重要的是,導演們面對復雜現實時的誠實,他們“真的有話要說”。這些作品并非路徑依賴下的產物,而是源于對生活的真實感受。即便面對相似的問題,每個人的視角、經驗與穿透方式都不同,由此形成獨一無二的故事。縱然艱難,法國的電影生態依然能夠保護這樣的創作者,讓他們得以源源不斷地推出新作。
以多樣性守住影院
戛納電影節藝術總監蒂耶里·福茂此前接受《綜藝》(Variety)采訪時談到,電影行業正經歷一個脆弱周期。原因包括新一代觀眾觀影習慣的改變、其他屏幕的普及、電影公司的并購潮、盜版問題以及人工智能的沖擊。從數量上看,無論是商業大片還是作者電影,都比過去更少。福茂認為,電影史本就是由周期構成的,新一代電影人會很快出現,他對此深信不疑。
作為電影的誕生之地,法國電影業也隨之變動。李笑容告訴第一財經,2024年,法國整體觀影人次恢復至疫情前水平,還額外增長了100萬,2025年又開始回落。而從2025年11月至今,觀影人次再度回升。“我們對大銀幕、對影院的信心依舊。”
法國電影展映的首要特色,是在最新創作中盡可能呈現法國電影的多元面貌,覆蓋不同題材、類型與創作者背景。“希望借由這些活動和宣傳,讓更多觀眾知道,還有不同的電影存在。”在李笑容看來,將觀眾拉回影院的關鍵,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有各種各樣不同的電影,不同觀眾都能找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部。“如果只有同一種電影,觀眾遲早會厭倦,最終流失。”
人們常將法國電影等同于藝術電影或作者電影,事實上,類型遠為豐富。歷屆影展曾引入懸疑片、驚悚片等強類型作品。本屆展映的熱門影片《137號案件》也有較強的類型元素,講述女警調查示威活動中的一起暴力事件,探討程序正義、制度合理性與個體內心的掙扎。影片節奏縝密,引人入勝。
在法國,新導演找投資也并非易事。瓦倫丁·卡迪奇花了兩年時間創作劇本,直到開拍前兩個月才確定項目能否啟動。“我們很幸運,獲得了法國國家電影中心(CNC)的資助。”這筆資金幫助她完成了首部長片。本次影展中,有多部影片獲得了CNC的資金支持。
成立于1946年的法國國家電影中心是法國電影生態的核心支柱。它推行一項特殊機制保護本土影片創作:每一張在法國售出的電影票,票價中固定比例流入CNC專項基金池,用于支持電影的制作、發行乃至宣傳,營造良性生態。對年輕創作者而言,申請CNC基金幾乎是必經之路。
在觀眾層面,法國也在推行不同舉措吸引年輕人回到影院,一套完善的影像教育機制覆蓋從幼兒園、小學、中學到職業高中及大學各個教育階段,以不同形式推廣電影文化。例如,由國家出資,組織學生在非高峰時段走進影院觀影。低票價、安全保障、家長陪同等措施,使孩子們從小熟悉影院環境,理解電影作為公共體驗的價值。
“大家都能感受到手機對影院的沖擊,但體驗終究不同。”李笑容說,“每一次新技術出現,都會有人宣布電影已死。但那些曾經威脅過電影的媒介,有些正在消亡,而電影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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