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風還帶著料峭,鎮政府大院的泡桐卻已攢出滿樹花苞,像馬衛東四十二歲這年的仕途,憋著股要炸開的勢頭。
他是踩著晨露從農戶院壩里爬上來的。十年副鎮長、鎮長生涯,民政所的低保臺賬他能背出大半,項目工地上的鋼筋型號比自家米缸還熟。同事們說他“接地氣”,是因為他蹲在田埂上啃的玉米,比機關食堂的盒飯還香;群眾說他“沒架子”,是因為他幫著挑過的糞桶,比辦公室的茶杯還親。
那天的道賀聲像潮水,縣里分管領導拍著他的肩:“衛東啊,穩住,擔子重。”他笑著點頭,后背卻挺得筆直——十年熬出頭,這寬敞的書記辦公室,這出門就候著的專車,該是他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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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還攥著那點踏實,下村仍穿布鞋,只是不再走土路,車子直接扎進村委會大院;吃飯仍在食堂,只是專挑靠窗的桌,不再和辦事員擠著嘮家常。恭維話像糖衣炮彈,遞過來的便利像溫水煮蛙,他漸漸覺得,“一把手”就該有這排場,就該有這底氣。
鄉村振興項目批下來那天,縣里的表揚信雪片似的來。全鎮干部大會上,他握著話筒,先把幾個慢半拍的村支書罵得頭埋進胸口,又把項目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末了,酒勁上頭,“啪”地拍響桌子:“在這個鎮上,我馬衛東說的話,就是規矩!項目給誰做,我說了算;提拔誰,我說了算!跟著我,有肉吃;對著干,靠邊站!”
話筒的回音在會議室里撞來撞去,老副書記的臉鐵青得像塊鐵,臺下的干部們低著頭,沒人敢接話。有人悄悄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映著馬衛東漲紅的臉,像團燒過了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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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傳得比風還快。紀委的調查通知書擺在桌上時,馬衛東還在給合作方打電話,語氣里的跋扈沒褪干凈。那些被他壓下去的舉報信,那些被他忽略的項目瑕疵,那些被他隨意擺弄的人事安排,像被捅破的馬蜂窩,全涌了出來。
任免通知下來那天,泡桐花正開得轟轟烈烈。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看著墻上“為人民服務”的標語,忽然想起十年前蹲在田埂上,農戶遞來的那碗熱茶,想起副鎮長任上,和同事們熬夜改的項目方案,想起鎮長任期里,為了低保戶的補貼,和上級據理力爭的模樣。
收拾東西時,老副書記站在門口,嘆了句:“人在官場,位越高,越要藏鋒芒;越得意,越要守本心。一忘形,就失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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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著紙箱走出鎮政府大門,陽光晃得眼睛生疼。泡桐花落在他的頭上、肩上,像一場遲來的雪。從科員到書記,他用了二十年;從云端到塵埃,卻只用了幾個月。
風卷著落花掠過空蕩蕩的大院,沒人知道,那個曾經蹲在田埂上啃玉米的干部,是怎么在恭維聲里,丟了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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