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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絞殺閉環里,從虛假招聘的蛇頭、做局的汽車銷售、放貸的金融公司、吸血的網貸平臺,到吃人血饅頭的假律師,每一個環節都吃得滿嘴流油。他們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禿鷲,將吳凱強的剩余價值分食得干干凈凈。
撰文 | 燕十三
出品 | 有戲Review
2025年10月19日,33歲的浙江青年吳凱強將車停在公墓外,服農藥自殺。起因不過是他想找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
2024年6月,失業的他誤入“高薪招司機”的招聘騙局,本以為是“公司配車”,實則被層層設套,背上了19萬余元的購車抵押貸款。
為了填補每月三千多的車貸窟窿,他日夜開順風車,收入卻連兩千都不到。走投無路之下,他開始“以貸養貸”,又在絕望中求助所謂“法務咨詢”,被騙去最后的5000元。
最終,在網貸催收用1分錢轉賬進行定位羞辱、并瘋狂發短信威脅禍及其家人的恐嚇下,這個曾當過5年法院協警的年輕人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他留下遺言“我不想死”,而后獨自在車里結束了生命。直到家屬回復“去停尸間找人”,瘋狂的催收短信才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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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報道:“重債”青年之死)
1、尋找獵物:定制化的“請君入甕”
在這個被算法和金融產品武裝到牙齒的時代,干掉一個渴望獨立的年輕人,到底需要幾步?
吳凱強的遭遇,與其說是一場個人的悲劇,不如說是一部極其精密的“吃人機器”的運轉說明書。這臺機器沒有轟隆隆的巨響,它靜謐、高效、滴水不漏,甚至在每一個環節都披著“合法合規”的隱身衣。
吳凱強不是那種影視劇里常見的爛賭徒,也不是好逸惡勞的二流子。他大專畢業,一路自考本科,在法院安安穩穩干了5年協警,同事評價他“穩妥”。
他之所以掉進陷阱,僅僅是因為他得了糖尿病,錯失了政府的合同工崗位;僅僅是因為他想搬離家庭,不想“靠著家里”,想找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
他的致命弱點,是普通人的天真,以及對社會運行邏輯的過度信任。
2024年6月,“A風總監”粉墨登場。誘餌拋得很精準:“保底12000,公司配車,無押金”。對于一個失業近一個月、急需證明自己能獨立生存的年輕人來說,這簡直是久旱逢甘霖。
緊接著,魔幻的現實拉開帷幕。
吳凱強人明明在浙江東陽面試,卻“奇跡般”地在安徽蕪湖的奇瑞徽銀汽車金融公司簽了19萬余元的抵押貸款合同;買了一輛來自浙江義烏的新能源車;上了一份限定在“貴州省銷售”的保險。
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跨越了四個省市的物理空間。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資本和套路的流水線上,被拆解成了一串人臉識別數據、幾個非手寫的“宋體字”電子簽名,以及一個絕佳的“優質貸款標的”。
事后,金融公司說:那是他自己線上人臉識別同意的。保險公司說:我們是按經銷商材料正常報價的。大家都委屈,大家都沒錯。在這張龐大而完美的利益網絡里,沒有任何一個節點是違法的,一切都很合規,只是最后人死了而已。
2、閉環絞殺:吸血鬼的生態系統
當吳凱強把那輛“公司配車”開回麗水時,他以為自己握住了新生活的方向盤,其實他已經把脖子套進了絞刑架。
這套絞刑架的絞索,是用極其荒誕的數學公式編織的。
他以為能拿12000元的保底月薪,結果第一個月開順風車拼死拼活,毛利2699元,凈收入不到1600元。而那份他壓根沒弄明白的抵押貸款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每月還款3194.82元。
收支的絕對倒掛,是深淵的入口。這時候,“助貸平臺”這位貼心的放血大夫適時出現了。
你看,這個社會的產業鏈有多么“完整”。你找工作被騙貸了,還不上了?沒關系,我們這里有“先息后本”的網貸產品。
表面上看,助貸平臺年利率高達16.32%,而征信報告卻誠實地顯示,這筆錢的真正金主是南京銀行,年利率只有3.48%。
中間這近13%的巨額差價,就是吸附在吳凱強這種底層勞動力身上的水蛭。金融機構的廉價資金,經過助貸平臺的精美包裝,變成了一把鋒利的鐮刀,精準割向了最無力抵抗的群體。
吳凱強就像一個在跑步機上拉磨的驢,他越努力接單,越拼命奔跑,債務的雪球就滾得越大。到2025年10月,他已經背上了16萬的網貸,為了還一個月3000多的車貸,把自己徹底抵押給了死神。
而最令人感到黑色幽默的,是那家名叫“雅風律師事務所”的法務咨詢。
當吳凱強瀕臨崩潰,試圖尋求法律援助時,“吳主任”如同救世主般降臨。收了5000元“保護費”后,這位連律師都不是的“吳主任”,給出的最高深莫測的法律建議竟然是——“你把手機里的短信攔截打開”。
那一刻,吳凱強花5000塊錢買到的,不過是掩耳盜鈴的幻覺。
在這個絞殺閉環里,從虛假招聘的蛇頭、做局的汽車銷售、放貸的金融公司、吸血的網貸平臺,到吃人血饅頭的假律師,每一個環節都吃得滿嘴流油。他們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禿鷲,將吳凱強的剩余價值分食得干干凈凈。
3、死亡短信:壓垮駱駝的最后一輛泥頭車
“陽光大男孩”,這是前同事對吳凱強的評價。他連死,都選在公墓墻外的角落里,不愿給人添麻煩。
他其實極其頑強地掙扎過。2024年9月,他瘋狂接單,賺了4101元。哪怕是2025年10月19日自殺當天早上,他依然送了兩單客人。
但網貸催收,是這個世界上最懂得如何擊潰一個成年人尊嚴的工種。
19日上午10點39分,催收人員通過支付寶向他轉賬1分錢。這1分錢,不是施舍,而是帶著定位與嘲弄的附言:“我看你能躲多久哈,你看一下你好父親、好母親、好親戚、好朋友,這么多人到底誰能周轉幫你”。
這哪是催債,這壓根兒就是精神上的凌遲。隨后,鋪天蓋地的辱罵、威脅,連同他一家三口的身份證號碼,如同暴雨般砸向他的手機。
“一群十六七歲的小年輕,會做出什么事情,咱也保證不了”——這種毫無底線的黑社會式恐嚇,讓這個曾經在法院法庭里站過5年崗的年輕人,感到了極致的恐懼。
中午12點17分,他的心率飆升到143次/分鐘。那是人在極度驚恐和絕望下,心臟發出的最后求救信號。
他搜了80次“自殺方法”,買了農藥。在發給家人的最后一封郵件里,他寫道:“我每天不停地開車,但他們還是不停地騷擾我……我不想死,真的不想。”
他不想死,但他付不起活著的門票。
吳凱強在車里咽氣后,他的手機依然在瘋狂地震動。那些催收的惡鬼,依然在向他的父親、姐姐發著上百條威脅短信。直到家屬冷冷地回了一句:“他已經被你們逼自殺了,你們要找他可去松陽警察局停尸間。”
那一刻,空氣終于安靜了。
這不僅是一個關于負債的故事,這是一個關于“吃人”的故事。吳凱強的死,證明了這個社會某些隱秘角落的生態已經何等畸形。
那些發短信的催收員、拿提成的風總監、賺差價的助貸平臺、蓋公章的金融公司,他們誰也不會覺得是自己殺了人。他們只會覺得,這不過是財報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壞賬數據,是業務流水線上的一個意外損耗。
在這個宏大的時代敘事里,吳凱強只是一粒微塵。但在他短暫的33年人生里,他真真切切地感受過泰山壓頂的窒息。
那個曾經開著車,以為自己正在駛向獨立與自由的年輕人,最終把車停在了公墓墻外,永遠也沒有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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