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發展太快,幾乎是從前現代一路躍進到后現代。相比之下,美國近百年來經歷了一種相對緩慢的代際變化。《六世同堂:美國百年代際變遷》寫的是美國,卻能幫助我們理解中國當代,尤其是生育率下降這一類問題。作為一部社會史著作,它既有知識量,也不乏精彩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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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世同堂:美國百年代際變遷》
《命若朝霜》是一本討論《紅樓夢》的書。作者柯嵐是我在北大的師妹——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從法學界轉行到紅學界了。解讀《紅樓夢》的書非常多,但把《紅樓夢》當作一種能夠提供史料線索的文本來讀,卻不常見。陳寅恪先生曾開過這樣的先例,從元白詩里讀唐史,這本書多少有點類似的意思。它把《紅樓夢》放回清代社會史的語境里:圍繞十二個人物展開,每個人物的命運背后,其實都牽連到清律中的具體問題。像秦可卿,就可能涉及刑律層面的議題,例如亂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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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若朝霜》
我此前在北京和香港待過較長時間,十幾年前到上海后的第一印象是:上海的人文積淀非常深厚,相比之下,社會科學似乎未必同樣興盛。因此我覺得這個要求是合理的。我就推薦了一本桑本謙的《不一樣的答案》。它是一部法律方面的著作,但與傳統法學寫法不同之處在于:它引入了許多外部知識,包括自然科學的,更不用說社會科學的。比如他談到一個話題:為什么噪聲能讓信號傳得更遠?由此引出“容錯機制”“冗余設計”等概念,這些在當下人工智能領域也經常被討論。他的大意是說,法律不宜設計得過于精確和嚴格,一定要為人類犯錯保留余地。這本書以一個個具體問題為切口,把外部知識引入對法律規則的分析,讀起來會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感受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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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答案》
那么,在這樣一個人們越來越依靠短視頻獲取信息的時代,閱讀與書評的未來究竟如何?在我看來,閱讀并不是為了獲得所謂確定的知識。閱讀本身是一種體驗,它對人的心靈與人格,起著一種緩慢的塑造作用。但眼下,連我所教的學生,也很少有人愿意讀書。這是一個相當嚴峻的問題。你不能說交大的學生不愛學習,他們當然非常愛學習。只是他們愛學習的方式,是讀老師講授的、他們認為與期末考試相關的內容。這種傾向其實由來已久,并不是人工智能出現之后才發生的。更早些年,我在香港大學任教時就已明顯感受到,很多學生進入大學后就不讀書了,真正讀過一點書的階段,反而是在中學。上了大學,他們讀的是所謂“閱讀材料”——老師匯編好的論文之類,而不是主動從頭到尾讀完一本書,哪怕是小說。這樣的現象在香港出現得更早,到今天,內地學生也大體如此。
前面我推薦的桑本謙那本書里談到的噪聲問題,其實與此也有關。你讀一本書時,它提供的并不是所謂精確的知識,書里有鋪墊,有岔路,有冗余,但恰恰是在閱讀的過程中,隨著時間流動,你慢慢獲得的那些理解、趣味、判斷力才可能是真正有價值的。而這些,并不見得是用AI直接提煉出來的要點。因此在我看來,噪聲和有用信息的結合,才更接近真實世界的樣子。同樣,一部完整的書,哪怕包含噪聲,它所帶來的整體體驗,才是對我們心靈真正有增益的部分。
(本文系作者在“《上海書評》2025年度衡鑒”上的發言)
來源:鄭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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