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實習生 熊佚逍
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凈。清明節(4月5日)要到了。在成都的菜市場里,艾蒿的清香已經開始悄悄彌漫。從《詩經》里的“呦呦鹿鳴,食野之蒿”,一路走到今天現代人的灶臺。兩千多年了,中國人為什么偏要在清明吃這一口“草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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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蒿
從《詩經》到“諾獎” 一株蒿草串起千年清明食事
清明是二十四節氣之一,也是唯一一個既是節氣又是法定節假日的日子。唐代杜牧寫“清明時節雨紛紛”,是哀思;宋人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里寫“四野如市,羅列杯盤”,是熱鬧。一邊祭掃,一邊踏青。這便是清明獨有的氣質:一邊是祭掃的肅穆,一邊是踏青的歡暢;一邊是對生死的沉思,一邊是對生活的熱望。古人把兩種相悖的情緒安放于同一日,延續千年。而飲食,成了這情緒最溫柔的載體。
從《周禮》“中春,以木鐸修火禁于國中”的寒食古制,到江南青團、四川艾蒿饃饃,中國人把追思、禮贊、熱愛一同揉進這抹青綠。值得一提的是,《詩經》里的“呦呦鹿鳴,食野之蒿”不僅點出了古人采食野蒿的傳統,還與科學家屠呦呦形成奇妙呼應——她的名字來自這句詩,而葛洪《肘后備急方》中“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的記載,給了她發現青蒿素的關鍵靈感。一株蒿草,一頭連著寒食古禮的煙火,一頭通向現代科技的巔峰。
從青精飯到青團:寒食古禮的滋味演變
青團的源頭,始于寒食禁火的古老禮制。仲春時節官府傳令禁火,百姓需冷食三日,便于存放、適配時節的青色飯食應運而生。魏晉時期出現的“青精飯”,可視為青團的前身,人們采楊桐葉、南燭葉煮水染飯,飯色青亮有光,中醫認為食用可補益陽氣、調養身體。
到明代,這一習俗逐漸由染色米飯演變為青白團子,明代郎瑛《七修類稿》中明確記載:“古人寒食采楊桐葉,染飯青色以祭,資陽氣也,今變而為青白團子,乃此義也。”宋代則處于從“青精飯”到“青團”的過渡階段,出現了染色粉團等前身;明清之后,“青團”一名正式固定并普及,清代《清嘉錄》《吳門竹枝詞》均有相關記述,成為清明日常食用的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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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團
艾蒿饃饃:巴蜀大地的清明本味
江南青團與四川艾蒿饃饃同出寒食文化一脈,卻在一方水土的滋養下,長成了截然不同的風味。
四川制作清明粑,多用艾蒿與棉花草(鼠曲草),艾蒿色深香濃、微苦回甘,棉花草清甜柔和,二者搭配恰好中和澀味,清明前夕采摘野菜、推磨米粉,是老成都延續百年的春日習俗。
口味上,川地與江南更是分野鮮明:江南青團多以豆沙、芝麻等甜餡為主,走溫婉清潤路線;四川艾蒿饃饃則堅守咸鮮風味,常用鮮肉、臘肉、老壇鹽菜入餡,添少許漢源花椒提香,以玉米殼隔蒸,咸香帶麻,外糯里鮮,是獨屬于巴山蜀水的地道清明味。如今,咸蛋黃肉松、芝士芋泥等新式青團層出不窮,傳統食物的生命力,本就在于不斷適配時代、迭代更新。
清明飲食的文學鏡像與人間煙火
“清明時節雨紛紛”“梨花風起正清明”——清明在古典詩詞中是“頂流”,但在古典小說里卻明顯偏少。為什么?帶著這個問題,封面新聞記者請教了中國紅樓夢學會副會長、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苗懷明。苗懷明分析:清明兼具春日景致與生死反思,意境空靈、情緒內斂,更適合詩歌抒情;而小說擅長鋪陳宴飲團圓,加之《紅樓夢》中人物多活動于庭院宅第,難以展開郊外祭掃場景。因此,曹雪芹對元宵、中秋、重陽不惜筆墨,唯獨對清明格外“克制”——全書幾乎沒有專門的清明宴席與吃食,呈現“有節無宴”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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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
苗懷明教授認為,這并非曹雪芹的偶然疏漏,而是對清明節日氣質的精準把握。清明本就以祭掃追思為基調,兼有踏青探春之意,情感內斂、意境清淡,并不適合以濃艷盛宴烘托氛圍,這種淡化處理,恰恰突出了清明的精神內核。在他看來,清明飲食在文學書寫中顯得低調淡雅,也與節日核心功能密切相關。春節、中秋靠團圓宴飲凝聚人心,而清明更側重生死哲思與時節感應,飲食無需張揚,只需順應天時、取法自然。《紅樓夢》中雖不專寫清明吃食,卻處處可見春日時鮮、野菜新茶,既契合古人“不時不食”的生活智慧,也讓節氣書寫更具真實感,自然融入日常敘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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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
一株蒿草,從《詩經》漫步至“諾獎”;一口青綠,從古禮寒食流轉到當代餐桌。清明之食,從來不止于口腹之欲。它是春回大地的氣息,是故土難忘的滋味,更是中國人獨有的生命哲學:以最樸素的煙火追念過往,以最鮮活的春意擁抱當下。慎終追遠,且惜春光。當你咬下一口青團或艾蒿饃饃時,或許會想起——這抹青綠,已經在中國人的唇齒間,流轉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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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劇照
(圖書照片來自出版社,劇照來自1987版《紅樓夢》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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