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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翻譯家吳鈞陶先生今年虛齡一百歲了,上海圖書館今年四月份在東館為他舉辦了一個“手稿文獻展”。上圖準備了中英文展覽說明,交給吳鈞陶審校。吳鈞陶鄭重地寫了個便箋給我,說他“水平不夠”,請我代為審校,“免得將來展出時出洋相”。這顯然是謙辭,是他刻進骨子里的謙遜,是深厚的文化修養。在過去的許多年間,我的英文譯作都是請他審校的。我知道這是他獎掖后進,何況他年事已高,所以就勉為其難,代他做了一回審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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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鈞陶手稿
吳鈞陶生于1927年4月,年輕時就落下殘疾,歷經磨難后成為著名的翻譯家,媒體已有多次報道。他自己寫詩,還翻譯過狄金森的詩歌、狄更斯和史蒂文森的小說,最出名的可能是卡羅爾的《愛麗絲》系列,至今已有50多個出版社的版本。可是在我眼里,他最看重的翻譯成就,還是杜甫詩的英譯。
動亂中的吳家,藏書已經所存無幾。閑來無事,他會寫一首詩,寄興抒情。吳鈞陶有五個弟弟、兩個妹妹,許多在外地工作,他有詩云:“啁啾曾憶一巢時,勞燕分飛各擇枝。水阻山橫云海隔,情牽意眷暖寒知”(《懷弟妹》),頗有一點像杜甫的《月夜憶舍弟》。他又喜歡書法。有一天,他抄錄杜甫的“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這兩行詩,想到母親王秀岑(1906-1988)為子女付出的勞動與愛心,一股暖流涌上心頭:我何不把這首詩翻譯成英文呢?于是從1974年5月13日起到當月31日,他完成了這首《春夜喜雨》的英文翻譯。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截至年底,他已完成近80首杜甫詩英譯的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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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鈞陶手跡
1978年,經香港著名出版家李祖澤決策,香港商務印書館計劃出版一套由中國學者翻譯介紹中國古典詩歌的叢書,由編輯羅志雄負責組稿。羅志雄到北京,拜見了出版界的許多領導、名家,特別走訪了從事外文編寫和翻譯的知識界人士。上海譯文出版社總編室的陳伯吹跟吳鈞陶是同事、好朋友,正好要到北京去開會。臨行之前,陳伯吹向吳鈞陶問起翻譯的事情。吳鈞陶想,如果能托陳伯吹將自己的杜甫詩英譯稿帶到北京,給楊憲益、葉君健等名家看一看,得到他們一些指點,那真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了,于是就把譯稿交給了陳伯吹。陳伯吹來到北京,見到老朋友、時任文化部外聯局編譯處處長葉君健,把譯稿交給了他。葉君健看了之后大為贊賞,就推薦給羅志雄。羅志雄對翻譯質量很滿意,于是在完成北京的事務之后,專程來到上海拜訪吳鈞陶,與他商談此書的出版事宜。當時,吳鈞陶英譯的杜甫詩,篇數還不夠出一本書,況且其中未包括杜甫的名篇“三吏”“三別”,而這些是不可或缺的。于是羅志雄請吳鈞陶再趕譯幾十首,湊足100首。最后,吳鈞陶遵命補譯,交稿時已達到104首。此外,羅志雄還通過吳鈞陶引薦,約請其他幾位翻譯家英譯中國古典詩詞。
就這樣,中國古典詩歌英語“新譯”叢書橫空出世,除了吳鈞陶的《杜甫詩新譯》(1981),還包括方重的《陶淵明詩文選譯》(1980)、孫瑜的《李白詩新譯》(1982)、許淵沖的《蘇東坡詩詞新譯》(1982)等。這套叢書是中國改革開放之初向英語世界全面展示中國古典詩歌英譯的首次亮相,其翻譯水平極高。書中十幅工筆畫插圖由張紉慈、陶雪華和楊利祿擔綱,封面、裝幀也十分精美,贏得廣泛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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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甫詩的篇目選定上,吳鈞陶根據程云青的《杜甫詩選講》(江蘇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二版)和蕭滌非的《杜甫研究》(上下卷,山東人民出版社,1956/57年),從中選出他認為譯成英文比較容易理解的詩篇,再加上他從《杜詩鏡銓》中選出的部分篇目。他當時的經濟條件并不寬裕,每月工資只有三十元。手頭的工具書也十分有限,常用的是李仕德主編的《最新漢英大辭典》(香港:中國圖書出版公司,1958年)。他回憶說,有人送了他一本袖珍英語詞庫Roget’s International Thesaurus(美國Thomas Y. Crowell出版公司,1946年),收詞豐富,包括同義詞、反義詞。“我查了一個詞,寫在紙上,把其所有釋義都抄在紙上,然后千挑萬選,找出我覺得最恰當的用在譯詩上。”可謂深耕細作。
《杜甫詩新譯》出版之后,吳鈞陶又不斷充實內容,完成了《杜甫詩英譯150首》,1985年由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他在序言中說:“杜甫的偉大,不僅僅在于他有高超的藝術,還在于他有崇高的思想、偉大的愛心。他愛祖國,愛人民,以天下為己任。他反對戰爭,追求和平與正義。”所以,吳鈞陶選擇英譯杜詩,是出于他的切身感受以及與杜甫的思想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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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鈞陶經常自謙地說,自己沒有上過大學,更談不上出國深造,在英文方面時常感到有所欠缺。但是他靠勤奮自學,達到了與大多數英文教授比肩的水平。談到他漫長的翻譯生涯,少不了提到他的夫人楊昭華(1928-2014)。楊昭華于1947年進入圣約翰大學,1951年從教育學系畢業,后來一直擔任中學英文教師或出版社英文編輯。我的中學英文老師沈木蘭(1928-2019)跟她是圣約翰大學的前后屆校友。圣約翰大學的舊址在現在的華東政法大學,當年除了漢語課程外,基本上以英語教學,因此,學生英文都非常優秀。吳鈞陶年輕時對于另一半的要求之一就是英文要好。吳鈞陶與楊昭華琴瑟和鳴,他能在翻譯上取得成就,跟楊昭華對他的支持是分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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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鈞陶與楊昭華夫婦
吳鈞陶對譯作精益求精。他從小熱愛詩歌,知道杜甫詩以格律嚴謹著稱,他的英譯也是押韻并且講究格律的。他要求自己的英譯要符合英語詩的音韻和格律,在可以押韻的地方盡可能押上近似的韻,所以他的譯詩讀起來優美和諧。下面試舉幾個例子:
杜甫的《月夜》中“遙憐小兒女”一句,吳鈞陶譯作I’m sorry for our children dear。這個sorry一詞古意盎然,含義非常豐富,包含著內疚、難受、牽掛、自憐、憐他,一時間百感交集,通過這個簡單的詞,都表達出來了。《佳人》中“幽居在空谷”一句,他譯作Who lives in a solitary valley。“幽”與“空”兩字在中文中意思并不重復,但如果在英語中分別譯出來,詩句又會顯得累贅。他只用了一個solitary,既非“幽”也非“空”,而是兩字的合義,有效地概括了它們的含義。另外,該詩中的“輕薄兒”一詞,他譯作light-hearted bonny,其中bonny與“薄兒”(兒,古音讀ní )在聲音和意義上都貼合得天衣無縫,不是硬譯的人可以夢見的。《蜀相》中“隔葉黃鸝空好音”一句,他譯作The oriole amid the leaves vainly sings its strain。“隔”字譯作amid,準確、順暢,是在此詩、此景中的靈活譯法,比直譯要美得多。
吳鈞陶與人相處,態度十分謙和。有一次,我和他談到杜甫的一句詩“有弟皆分散”。我認為,杜甫詩在節奏上抑揚頓挫,句法上前后關聯,進退相涉,所以能戛戛獨造;像這一句,“有弟”后應該有一頓,如果在英譯時能夠加上一個不大不小的轉折,就能更好地體現出古人所謂杜詩的“沉郁頓挫”。說著,我拿出了自己的譯詩。吳鈞陶虛心地聽取我的意見,表示同意,并對我的譯詩提出了中肯的意見。從這件事,我不僅學到了譯詩的知識,而且對吳鈞陶的學問、人格有了更深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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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與吳鈞陶合影
今年年初,吳鈞陶翻譯的《愛麗絲》系列又出新版了。1月23日,出版社編輯親自到他家拜訪并送書,我也忝列末座。吳鈞陶拿出厚厚一沓稿紙,我發現他在原來《杜甫詩英譯150首》(實為155首)的基礎上,又增譯了8首,達到163首。另外,他以九十九歲的高齡,花了三四個月時間,抄錄了杜甫全部詩作1400多首,可見他對杜甫詩及杜甫詩英譯,真的是情有獨鐘。
原標題:《黃福海:吳鈞陶的杜詩情緣》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沈琦華
來源:作者:黃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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