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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長安與西域之間——唐朝在西域的管理經營(續)
顯慶三年(公元658年),唐朝蕩平西突厥,設立安西四鎮,但在四鎮地區尚未建立起完善的羈縻府州體系。上元元年(公元674年),于闐王伏阇雄入朝,唐朝在于闐設立毗沙都督府,并在其國境設立十個州,任命伏阇雄為都督。之后,唐朝又在龜茲、焉耆、疏勒其它三鎮設立都督府和州。以四國的國都置都督府,任命國王為都督,官職世襲,各國下轄的城池置州,由都督府統轄。各國的國家建制仍然保留,國王的王號也繼續保持。據新舊《唐書》的《地理志》記載,唐朝在四鎮地區一共設立了三十四個羈縻州。
但四鎮的府州與上文所說的一般的羈縻府州有所不同,一般的羈縻府州是完全的當地民族自治,中央朝廷不予干涉。而四鎮則不然,唐朝政府在四鎮建立了一套完備的軍政系統。四鎮的“鎮”,就是一種軍事單位。長壽元年(公元692年),武后在四鎮駐守漢軍三萬,散布駐扎在安西各地。在四鎮下面,唐朝設立一系列的軍、守捉、城、鎮等駐軍基地,扼守各處要地。唐朝在龜茲置安西都護府,統領安西四鎮的軍政事務,開元年間又設立安西節度使,總管四鎮地區的政、軍、財一切事務,四鎮的駐軍也由他統領。在安西節度使下面,還設有軍使、鎮守使等軍政建制,形成一套完整的軍政官僚體系。這些軍政長官都是由漢人文武官員擔任,甚至安西節度使還有時由宰相兼任。這樣的管理方式與唐朝其他邊疆正州地區并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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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的亞克庫都克烽燧遺址,即為唐朝在四鎮地區的軍事設施
此外,與內地一樣,唐朝在安西四鎮設立了完備的郵驛系統,據《新唐書.地理志》以及在新疆出土的唐代文書所載,四鎮都督府和各州之間都建有官道,這些官道構成四鎮地區的完整的交通道路網。官道所經之處,有關隘,有軍、守捉、鎮等戍兵站點,還有稱為“館”或“驛”的驛站。這種館驛系統與內地一樣。根據和田、庫車等地出土的唐代文書記載,唐朝在四鎮府州也實行內地正州的坊里制和鄉里村制。比如在和田發現的文書,就記有當地的“政聲坊”“安仁坊”“鎮海坊”“善政坊”“補仁里”等坊;在庫車發現的文書有“安仁坊”“和眾坊”等坊名。此外,這些文書還記有“薛拉村”“桑拱野村”“西王子村”等,雖然這些村名很多不是漢語名,但“村”的建制明顯是唐代在內地農村實行的基層區劃。和田出土文書《貞元六年(公元790年)十月四日館子王仵?抄于闐善政坊等坊百姓納租稅條記》表明,唐朝在四鎮地區不僅實行坊里制,還對當地百姓征收賦稅。唐代地理志書《天寶十道錄》記載了四鎮都督府的戶口數目,可見唐朝對四鎮地區也實行戶籍制度,向戶部上交戶籍,上繳賦稅,與內地正州縣不殊。
開元年間去天竺求法的新羅國(今韓國)僧人慧超在《往五天竺國傳》記載當時的安西(龜茲)、疏勒有大云寺,于闐有龍興寺,寺院主持都是漢僧。杜環《經行記》記載一度為四鎮之一的碎葉城也有大云寺。據史書記載,大云寺是武后以《大云經》作為其登基稱帝的依據,敕令“兩京及天下諸州,各建大云寺一所”;龍興寺則是唐中宗復辟后“敕改諸州中興寺、觀為龍興”。史書記載大云寺、龍興寺則是在作為“諸州”的正州興建,在四鎮地區有大云寺和龍興寺,證明四鎮府州已與內地正州無異。唐代宰相杜佑編纂的《通典》如是描述唐代天寶初年的疆域:“天寶初......大凡郡府三百二十有八,縣千五百七十有三,羈縻州郡不在其中。其地東至安東都護府,西至安西都護府,南至日南郡,北至單于都護府。”所載范圍,是把羈縻府州排除在外的,可仍然包括安西都護府。可見在唐朝,安西都護府下轄的四鎮地區已不算羈縻府州了,而是與正州縣一視同仁。可以說,這是一種介于羈縻府州與正州縣之間的特殊制度,這種制度在唐代全國只在安西四鎮地區實行,究其原因,是出于四鎮地區對于拱衛唐朝西部邊疆的重要戰略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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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出土的唐代仕女絹畫
而一般的羈縻府州制度,則在天山以北和蔥嶺以西地區實行。顯慶二年(公元657年),唐滅西突厥后,在天山和錫爾河以北的西突厥故地設立濛池和昆陵兩個都護府,任命降唐的西突厥貴族為都護,統轄西突厥各部。各部設置都督府和州,大的部落設為都督府,小部落設為州,以部落首領為都督或州刺史,原來的部落組織不變。此外,天山東北部的西突厥別部處月、處密部,阿爾泰山西南的葛邏祿三部,也實行同樣的以部落為單位的羈縻府州建制。
蔥嶺以西,是昭武九姓和吐火羅地區,昭武九姓相當于今天中亞烏茲別克斯坦的大部和塔吉克斯坦的北部,吐火羅相當于今天的阿富汗,以及巴基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一部分地區。這兩個地區分布著大小數十個國家,唐初時都隸屬于西突厥,唐滅西突厥以后,先后派遣使者前往兩地設置羈縻府州。其中最有名的是龍朔元年(公元661年)派遣王名遠到吐火羅設置府州,《新唐書.地理志》載:“龍朔元年,以隴州南由令王名遠為吐火羅道置州縣使,自于闐以西,波斯以東,凡十六國,以其王都為都督府,以其屬部為州縣。凡州八十八,縣百一十,軍、府百二十六。”以各國王都為都督府,下轄各城為州,以當地國王為都督,統轄其治下府州,國家建制和國王稱號保留不變。天山以北和蔥嶺以西的羈縻府州,是真正意義上的羈縻制,它們維持原來的部落或國家組織,當地秩序并無發生太大變化,無需登記戶籍、繳納賦稅,唐朝中央政府也對它們采取不干預其內政的態度。如前所述,這是一種高度的民族自治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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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史地圖集》中的唐代西域地圖,囊括了正州縣、安西四鎮、羈縻府州三種行政區劃
唐朝經營西域一百余年,尤其是對蔥嶺以東地區的直接管理,加強了西域與內地的聯系。唐朝在西域實施移民戍邊,如前所述,武周時期在安西駐軍三萬,在北庭駐軍兩萬,這些軍隊常駐在西域,很多人把家屬也一道帶至西域。加上西域地區的行政官員多數是漢人擔任,漢族官員也有把家室帶到西域就任地的。此外,唐朝還實行移民懇邊的政策,如前所述庭州的情況,于是有大量的內地漢族移居西域。唐朝在西域修建的完善郵驛系統,更是使西域與內地的往來暢通無阻。在新疆吐魯番、庫車、和田等地出土了大量唐代文書,尤其是在庫車與和田發現了漢文《論語》《史記》《漢書》《尚書》《千字文》,以及王羲之的《蘭亭序》《尚想黃綺貼》,大量的漢文佛經等等,證明內地漢文化在唐代西域已相當流行。比如在和田發現的《蘭亭序》上書“補仁里....學生李仲雅,仿書四行,謹呈上”,這是一份兒童練字的寫本,證明當時西域的當地人,不僅起漢名、寫漢字,還從兒童時代就培養漢文化素養。新羅僧人慧超也在他的游記記載當時安西四鎮的胡人,服裝已和內地漢人沒多大區別。這些都表明,唐朝對西域的有效管理,不僅體現在政治上,還體現在文化、社會和民族關系上。
三 唐風長存——唐朝在西域的最后歲月
武后收復安西四鎮以后,唐朝在西域建立起穩固的統治,到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唐朝對西域的經營達到鼎盛。唐玄宗設立了安西節度使和北庭節度使,總管天山南北的政治、軍事、財政、對外交往的事務,甚至有便宜行事的權力。開天朝的國力鼎盛,安西北庭節度使在西陲的雷厲風行,軍事、行政系統的繼續完善加強,西域各國的俯首臣服,都為唐朝的西域經營事業迎來了臻于極盛之時。唐朝的西域事業雖然在開天朝如日中天,但同時面臨著外部的挑戰。西方的阿拉伯帝國,北方的突騎施,南邊的吐蕃,都對唐屬西域步步緊逼。阿拉伯帝國向東擴張,用武力征服了蔥嶺以西的昭武九姓和吐火羅地區,逼迫當地王國繳納賦稅,但這些王國仍然保持著和唐朝的宗藩關系。突騎施從北邊對安西四鎮構成威脅,數次進犯,但最終被唐朝擊潰。吐蕃在南邊多次試圖侵入西域,亦被唐朝一一擊退。雖然在開天年間,唐朝在西域保持屹立不倒之勢,但來自四方的挑戰表明,此時的西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這對唐朝的西域經營事業造成轉折性的影響。唐朝中央從安西北庭調離大量守軍進入內地平亂,西域邊防瞬間虛弱許多。唐朝忙于平定內亂,無暇顧及西部邊疆,這為吐蕃的擴張創造了時機。吐蕃先后占領隴右(今甘肅東部和青海河湟地區)和河西地區,隔斷了唐朝內地和西域的通道,接著對西域各城逐步攻陷。而此時在漠北興起的回紇汗國,也瞄準了西域這塊肥肉,于是以援助唐朝守軍抗擊吐蕃之名介入西域事務,與吐蕃展開對西域的爭奪。直到八世紀的最后十年,唐朝守軍寡不敵眾,最終退出了西域,西域形成了吐蕃與回紇各占一方的局面。兩國以塔克拉瑪干沙漠為界,沙漠以北屬回紇,沙漠以南屬吐蕃。這種局面一直維持到九世紀中葉回鶻和吐蕃的先后破滅。回鶻汗國破滅后,其相當一部分部眾遷至原來唐朝的西州、焉耆、龜茲地區,形成了西州回鶻(或稱高昌回鶻)和安西回鶻(或稱龜茲回鶻),之后西州回鶻又吞并安西回鶻,統一了塔里木盆地北沿的大部分地區。而吐蕃帝國崩潰后,屬吐蕃統治的于闐獲得獨立,在九世紀末到十一世紀初的西域舞臺活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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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茲回鶻壁畫,題記上有漢字,以及供養人穿著唐裝
唐朝雖然在八世紀末失去了對西域的控制,但唐朝在西域的影響并沒有因此消退,而是長久存在。龜茲石窟的回鶻時期壁畫帶有濃厚的唐朝藝術風格,甚至壁畫上還有身著唐裝的供養人以及漢文題記。吐魯番的高昌回鶻時期的壁畫和繪本,也有不少身穿唐朝著裝的男女人像,有的甚至可能是11世紀的畫像。此外,西州回鶻亦通用漢文,唐朝的書籍在高昌回鶻也相當流行,例如在吐魯番曾發現玄奘的傳記《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的回鶻文譯本。北宋太平興國六年(公元981年),宋太宗派遣王延德出使西州回鶻,王延德記錄了當時隸屬西州回鶻的伊州,“州將陳氏,其先自唐開元二年領州,凡數十世,唐時詔敕尚在”,州將是姓陳的漢人,聲稱其祖先是唐朝的鎮將,世代鎮守西域東界,還保留了唐朝的詔書。關于西州回鶻本土,王延德記載了當地沿用唐朝開元七年的歷法,甚至還過寒食節,“佛寺五十餘區,皆唐朝所賜額”,“有敕書樓,藏唐太宗、明皇御札詔敕,緘鎖甚謹”。西州回鶻沿用了唐朝的寺廟,保留了唐朝的賜額,甚至還修建了敕書樓,專門保存唐朝歷代皇帝的詔書。可見在唐朝退出西域兩百年后,西域當地還保持了對唐朝的歷史記憶和認同感,這種記憶和認同甚至延續到13世紀的金元時期。成吉思汗西征時,金朝使臣烏古孫仲端前往西域面見成吉思汗,途經西州回鶻,看到當地僧人使用的佛經都是漢文。同一時期的長春真人丘處機,在去會見成吉思汗的路上也途經西州回鶻,丘處機不僅在當地見到了“僧、道、儒”,還聽聞當地人介紹“此大唐時北庭端府,景龍二年,楊公何為大都護,有德政,諸夷心服,惠及后人,于今賴之”。直至金元時期,西域的西州回鶻還清晰地保留了對唐朝的歷史記憶,唐代漢文化也在此一脈相承。
塔里木盆地南沿的于闐國,雖然經歷了吐蕃近百年的統治,但它于九世紀中葉獨立以后,仍然帶有深深的唐文化烙印和對唐朝的認同,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五代到北宋初期的于闐國王李圣天。李圣天本名尉遲僧烏波,出于對唐朝的強烈認同和對唐文化的尊崇,他取姓為李,并起漢名“圣天”。五代后晉天福三年(公元938年),后晉使臣高居誨出使于闐,面見李圣天,他記載“圣天衣冠如中國,其殿皆東向,曰金冊殿,有樓曰七鳳樓”,李圣天身穿漢式衣冠,宮殿也是典型的漢式名。高居誨記載了于闐下轄各城名為紺州、銀州、盧州、湄州等,都是模仿內地的漢式地名,實行唐宋的州縣制。高居誨還提到了李圣天有一個年號,是為“同慶”,高居誨到達于闐時正處于于闐國同慶二十九年。
高居誨的記載,也為的考古發現所證實。敦煌莫高窟保存了一幅李圣天的供養人像,李圣天頭戴琉冕,身穿龍袍,是一個典型的中土帝王形象,其侍從也是頭戴幞頭、身穿圓領袍的唐朝著裝。在敦煌與和田,發現了不少這一時期于闐的漢文文書,于闐不僅在和敦煌的歸義軍政權的通信使用漢文,連他們本國內部通信也使用漢文,并且使用得非常熟練,可見十世紀的于闐國是通用漢文的。據和田文書所載,這一時期于闐國,除了李圣天的“同慶”年號外,還有天尊、中興、天興、天壽的年號,都是典型的中原王朝式年號,這些年號一直使用到十一世紀初于闐國滅亡。此外,敦煌石窟題記和出土文書表明,于闐國王使用“天子”“皇帝”等中原君主的稱號。由此可見,即使在唐朝退出后西域數百年,唐朝的制度文化依舊長存,深深地影響了西域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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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莫高窟的李圣天及其皇后供養人像,身旁有漢文題記“大朝大寶于闐國大圣大明天子”
結語
唐朝是中國古代王朝西域經營的有一個盛期。比起漢朝,唐朝對西域的經營更為有效、穩固。相比起漢朝較為松散的軍事控制和附屬國控制,唐朝在西域實行因地制宜、分而治之的經營策略。內地的州縣制、羈縻制、軍事控制,多種制度并存。唐朝注重對西域軍事和交通設施的完善,大大加強了西域和內地的聯系。唐朝還注重人口的遷移和文化的傳播,為西域的民族融合作出了巨大貢獻。雖然唐朝在西域的有效管控不過百年,但其對西域的影響卻延續數百年甚至千年,長久不息。唐朝的西域經營事業不僅使今天的我們去追憶那個偉大輝煌的時代,也為我們今天“一帶一路”的建設留下寶貴的遺產和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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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廣達《西域史地叢稿初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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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新江《中古中國與外來文明》《絲綢之路與東西文化交流》
榮新江、文欣《“西域”概念的變化與唐朝“邊境”的西移》
王小甫《唐、吐蕃、大食政治關系史》
吳玉貴《突厥汗國與隋唐關系史研究》
森安孝夫《絲綢之路與唐帝國》
殷晴《絲路南道演變和于闐“市城”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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