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的秋天,江南大地籠罩在一片肅殺之氣當中。
自反動派發動全面內戰以來,留守在茅山根據地外圍的黨員干部和地方游擊隊,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敵人反復“清剿”,一遍又一遍地搜山、封村、查戶口,許多同志犧牲了,更多的人被迫轉移。
留下來堅持斗爭的,幾乎每天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一般,危險如影隨形。
丹陽胡橋上灣村,是留守干部殷月桂的隱蔽點之一。
這個村子不大,夾在兩片丘陵之間,平時倒也偏僻安靜。
可那年10月的一天,天剛蒙蒙亮,村口忽然傳來狗叫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反動部隊突然包圍了上灣村。
殷月桂當時正在一戶老鄉家里和衣而臥,聽見動靜,一骨碌從床上翻起來。他透過窗縫往外看,只見村東村西都有人影晃動,槍刺在晨光里閃著冷光。
敵人來得太突然了,村口的人連報信的機會都沒有。
殷月桂沒有絲毫猶豫,當即便推開后門就往外跑。
屋后是一片不大的樹林,雜樹叢生,落葉鋪了一地。殷月桂一邊跑一邊飛快地盤算——敵人既然包圍了村子,肯定會在各條路口設卡,如果就這么硬闖,等于自投羅網。
他急中生智,脫下身上的灰布外衣,三兩下掛在一棵矮樹枝上,故意露出半個衣角,遠遠看去,像是有人藏在樹后。然后他貓著腰,貼著樹林邊緣,從側面一條干涸的水溝里繼續往外摸。
這個法子到底能騙敵人多久,殷月桂心里也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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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過多久,搜查的敵人便發現了那件掛在樹上的衣服,眾人以為他藏在林子里,一窩蜂地圍了上去。等他們發現上了當,殷月桂已經翻過了村外第一道田埂。
敵人在后面叫喊著追上來,子彈從他頭頂嗖嗖飛過,打在地上,土石飛濺。
殷月桂只是一個勁地跑,他穿過收割后的稻田,跳過溝渠,鉆進一片又一片灌木叢。秋收后的田野沒什么遮擋,他的身影在空曠的地里格外顯眼。
敵人咬住不放,時不時放幾槍,吆喝著讓他站住。
跑了大約五里路,殷月桂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干得冒煙,每一步都靠一口氣硬撐著。前面就是黃墟鎮地界了,一座山橫在眼前——馬跡山。
山不算高,但林木茂密,荊棘叢生。
殷月桂連滾帶爬地往山上跑,樹枝刮破了他的袖子,臉上也被劃了好幾道口子。此刻的他什么也顧不上了,只想著鉆到山里去,哪怕找個石縫藏一藏也好。
快到山頂的時候,他遠遠看見一座小廟,青磚灰瓦,藏在幾棵老松樹后面。廟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灰布僧袍,手里捏著一串佛珠,正望著他這邊。
那人就是常慶和尚。
常慶和尚那年三十三歲,丁崗鎮華士村人,從小家里窮得揭不開鍋,年輕時就到馬跡山廟里出了家。
他個子不高,黑瘦黑瘦的,但眼神沉穩,一看就是個經過風浪的人。這座廟不大,香火也稀落,平日里除了幾個上山砍柴的農民,很少有人來。
殷月桂跌跌撞撞跑到廟門前,兩條腿已經軟得幾乎站不住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師父……后面有兵追我……”
常慶和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問,只是朝廟后方向努了努嘴,低聲說了句:“跟我來。”
他沒有帶殷月桂進廟,而是繞過廟墻,沿著一條長滿茅草的小徑往山崖邊走。走了幾十步,扒開一叢密密的山竹子,后面露出一個洞口。洞口不大,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鉆進去,外面被灌木和藤蔓遮得嚴嚴實實,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來。
“進去,別出聲。”常慶和尚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
殷月桂二話沒說,側著身子鉆了進去。洞里潮濕陰冷,地上全是碎石和枯葉,他縮在洞的最深處,一動不動。
常慶和尚把洞口外的山竹子重新撥好,又在上面搭了幾根枯枝,弄成沒人動過的樣子,然后轉身回到廟里。
沒過多久,追兵就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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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大約有十幾個國民黨兵,帶隊的班長滿臉橫肉,手里拎著盒子槍。他們一進廟門就四下亂翻,香案被推倒了,功德箱被踢開,連佛像后面的布幔都給扯了下來。
搜了一陣,什么也沒搜著。
那個班長走到常慶和尚面前,盯著他問:“剛才有沒有人跑上來?”
常慶和尚手里捏著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嘴里念念有詞,一副正在做功課的樣子。他抬起頭,不慌不忙地說:“阿彌陀佛,我沒有看見什么人進來。”
那個班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一腳踹在他大腿上。常慶和尚趔趄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但沒有倒,手里的佛珠也沒散。
“你給我老實點!要是敢藏人,老子燒了你這破廟!”
常慶和尚垂著眼皮,臉上沒什么表情,還是那句話:“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確實沒有看見什么人進來。”
敵人又在他身邊轉了兩圈,罵罵咧咧地出了廟門,在廟前廟后搜了一陣。
有個士兵走到山崖邊,撥了撥那叢山竹子,常慶和尚站在廟門口,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一些,但臉上依舊平靜。
那個士兵看了看下面,什么也沒發現,便轉身走了。
敵人折騰了大半個時辰,最終什么也沒有找到,只得悻悻下山去了。
腳步聲遠了,山風重新吹起來,松枝發出沙沙的響聲。
常慶和尚站在廟門口等了好一會兒,確認敵人走遠了,才轉身繞到廟后,撥開山竹子,朝洞里低聲喊:“出來吧,人走了。”
殷月桂從洞里爬出來,渾身是土,頭發上沾著枯葉和蛛網。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覺得兩條腿在止不住地發抖。
常慶和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問他是誰,從哪里來,為什么被追。
那個年頭,在這片山里跑來跑去的人,十個有八個都是和“那邊”有關系的。他知道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不該知道的,問了反而是麻煩。
“你等著。”常慶和尚說完轉身回了廟里。
沒過多久,他端著一碗炒飯出來了。飯是剩飯炒的,加了點蔥花,油不大,但在那個年頭,這已經是廟里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殷月桂接過碗的時候,手還在抖,他扒了一口,飯還是溫的,咸淡剛好。
他幾乎是幾口就把飯扒完了,連碗底都舔得干干凈凈。
那一碗炒飯,他記了一輩子。
吃完東西,殷月桂緩過勁來,這才把自己的身份和遭遇簡單說了幾句。常慶和尚聽完,只是點了點頭,說:“這山上還算僻靜,你以后要是有難處,就來這里。”
那天夜里,殷月桂趁著夜色下了山,隨后便消失在黑沉沉的原野里。
從那以后,殷月桂和常慶和尚便成了莫逆之交。
馬跡山上的這座小廟,也成了留守人員在那一帶最可靠的活動地點。
有時候是傳遞情報,有時候是臨時落腳,有時候只是上來歇一歇腳,喝口水。
常慶和尚從不多問,也從不多說,誰來都一樣,一碗水,一口飯,該走的時候送出門,該藏的時候指條路。
很多年后,有人問起這件事,殷月桂總是會說到那碗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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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那一口飯吃到嘴里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世上有些人的恩情,是拿什么也還不完的。
1991年,常慶和尚去世,享年七十七歲。
他的一生,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事跡。他只是一個窮苦人家出身的和尚,在一個動蕩的年代里,用他自己的方式,護住了該護的人。
山上的廟后來塌了,又修起來了,來來回回變了好幾次模樣,但馬跡山還在,那個山洞還在。
山風凌冽,一吹,松枝還是沙沙地響,一如1947年那個秋天的下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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