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平：必須破除新時代的新大鍋飯

一、舊大鍋飯的困境與破局之路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國農村全面推行“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及生產大隊、小隊統一生產經營模式。在這種模式下，農民勞動成果與個人收益完全脫鉤，干多干少、干好干壞一個樣，個體與家庭的生產積極性遭到根本性壓抑，農業生產效率長期處于低位，廣大農戶深陷集體“大鍋飯”的困局，農村經濟發展陷入長期停滯狀態。

面對這一嚴峻發展困境，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順勢推開。改革將農業基礎性生產經營權重新歸還農戶家庭，確立了“交足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農民自己的”清晰分配原則，從根本上打破了平均主義的舊大鍋飯，徹底激活了農村經濟發展的內生活力。步入八十年代，改革成效全面顯現，農村面貌煥然一新：農民實現糧食自給自足，生活水平穩步提升；農戶主動承擔公糧水費繳納、定購糧食交售義務，還為集體承擔三提五統、義務工等責任，每年為國家貢獻數千億元價值；與此同時，鄉鎮企業異軍突起、蓬勃發展，撐起國民經濟的半壁江山，農村展現出強勁的自主發展能力與造血功能。

二、新時代農村的新大鍋飯困局

然而，當前我國農村發展態勢發生了根本性轉變，三農領域從過去的“造血供給端”，徹底淪為過度依賴外部扶持的“輸血需求端”。如今，農民與村社集體不僅無法再像過去那樣為國家創造經濟貢獻、實現自主造血，反而需要國家財政每年投入近6萬億元（其中農業領域2.8萬億，鄉鎮以下基層治理領域2.5萬億）的轉移支付，用于支撐農業發展與鄉村治理各項工作，農村發展陷入被動依賴的局面。

究其核心根源，并非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本身失效，而是農村在更高層級、更大范圍內，形成了全新的“新大鍋飯”困局。看似早已實現分田到戶、擺脫了舊集體大鍋飯束縛，實則新大鍋飯已然成型，舊大鍋飯的弊端也變相死灰復燃：新大鍋飯，是村社集體依賴國家財政轉移支付，吃國家的大鍋飯；舊大鍋飯死灰復燃，是農戶既吃村社集體的大鍋飯，又依托各類扶持政策吃國家的大鍋飯。這一困局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一是財政兜底無邊界，基層滋生“等扶持、靠撥款、要資源”的惰性思維，完全喪失主動謀劃發展、自主破解難題的意識；

二是村社集體權責利嚴重脫節，既不承擔鄉村治理、建設發展的主體責任，也無法享受鄉村發展帶來的主體收益，徹底淪為單純上傳下達的行政末梢，失去自主運作能力；

三是鄉村公共事務全盤外包，垃圾清運、道路管護、治水改廁、公共服務供給等各類民生事項，全部依靠財政出資委托第三方代辦，村集體全程不參與、不統籌、不管理，集體功能逐步弱化；

四是集體經濟組織內部農戶與國家涉農補貼受益對象權責失衡，農戶只享受土地承包、集體福利、國家補貼等各項權利，卻不承擔對應的集體義務與社會責任，承包責任制的約束性與義務性名存實亡。

三、治理新時代新大鍋飯的核心路徑

不同時代的大鍋飯，本質弊端一脈相承：六七十年代的舊大鍋飯，是家庭喪失生產積極性與創造性，單純依靠村社集體供給；新時代的新大鍋飯，是家庭和村社集體雙雙喪失主動性與創造力，共同依賴國家財政輸血，核心問題都是責任主體缺位、內生動力缺失、過度依靠外部扶持。

治理新時代新大鍋飯，核心邏輯與當年打破舊大鍋飯高度一致，即歸權、歸責、歸利，將對應的權利、責任、收益全面歸還家庭與村社集體，重塑主體地位與內生動力，具體需推進四大關鍵舉措：

（一）徹底歸還村社集體主體地位

摒棄國家大包大攬的傳統鄉村治理與發展模式，明確界定村社集體的核心定位，讓其真正成為鄉村發展、公共服務、基礎設施建設、收益分配、基層治理的多元主體。賦予村社集體匹配其職能的管理權限、發展責任與收益分配權，實現有權、有責、有利相統一，徹底激發村社集體主動作為、自主發展的內生動力，推動村社從被動執行行政指令的“執行者”，轉向主動謀劃鄉村發展的“主導者”。

（二）重建村社共同體“統”的功能

當年農村改革以“分”為核心，激活了家庭生產經營活力；如今要實現鄉村可持續發展，必須回歸“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本質，以村社為基本治理單元，重新構建統籌協同機制。具體而言，要統一統籌土地資源，盤活閑置宅基地、集體建設用地、山林等集體資產；統一組織實施公共服務，提升鄉村治理精細化、精準化水平；統一管護鄉村道路、水利、環衛等公共設施，延長設施使用壽命；統一經營運營集體資產，讓村集體有事務可干、有穩定收益可得、有治理權威可立，重塑村社集體凝聚力與向心力。

（三）打破財政無限兜底模式

全面轉變財政支農資金使用方式，摒棄無條件、無門檻、無約束的無限撥款模式，將財政資金從“直接兜底輸血”調整為“獎補結合、撬動引導”。建立差異化財政扶持機制，對鄉村發展成效顯著、農民共建共享積極性高的村社，加大財政支持與獎勵力度；對發展滯后、干部不作為、工作慢作為的村社，減少甚至暫停財政資金投入。用有限的財政資金撬動村社集體與農民自主投入、主動參與，以利益激勵替代單純外部輸血，倒逼村社集體主動謀發展、求突破。

（四）歸還農民村社共同體的土地所有者權責

回歸并恢復真正意義上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讓承包戶與集體成員在村社集體中真正實現有份、有責、有利。有份，即保障集體成員的份額土地承包權、集體資產份額權以及民主決策一人一票權，夯實成員基礎權益；有責，即明確集體成員與土地承包者需履行責任制規定、法律法規明確的集體義務，承擔對應的鄉村建設、公共事務參與責任；有利，即保障集體成員享有集體資產份額收益權、集體福利分配權，保障土地承包者享有承包合同約定的各項經營權益。

四、核心結論

六七十年代的舊大鍋飯，壓抑了家庭的生產經營主體性與發展活力，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通過放權賦能，成功激活了家庭的內生動力；新時代的新大鍋飯，核心是壓抑了村社集體的治理主體性與發展活力，破解這一困局，需要基層政府代表國家與每個村社集體簽訂責任制，重新激活村社集體的主體性與主動性。

以責任制為核心，同步激活家庭與村社集體兩大主體的活力，既是破除新時代新大鍋飯困局的根本路徑，也是實現三農領域可持續發展、推動鄉村全面振興的唯一出路。

未經授權，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