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師說輿情8 |“窮”與“假”-高校對貧困生的管理引發的輿情

作者簡介：陳閩之 資深危機處理專家，南京大學商學院EMBA行業導師，南京大學商學院AACSB國際認證顧問委員會委員，南京大學海外教育學院兼職研究員，南京大學校友總會監事。

最近兩則高校新聞，像兩面鏡子，照出了大學貧困生管理里的兩個極端。

一則是重慶工信職業學院。大一學生小林家境困難，課余時間在校內送外賣補貼生活費。學校發現后，兩次查處，最后給她發了一份《違紀處分擬處理意見告知書》，擬給予警告處分。依據是什么？校規里一條“違反其他學生公寓管理規定，造成不良影響”的兜底條款。

另一則是河北金融學院。大三學生張某，家里經營著三層酒樓，卻以虛假貧困信息騙取國家一等助學金4800元。被同學舉報后，學校查實，撤銷資格、追回資金、記過處分。

兩件事都上了熱搜。評論區里，一邊是“貧困生勤工儉學為什么還要被處分”的憤怒，一邊是“裝窮騙助學金太缺德”的譴責。看似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講的卻是同一個問題：我們的高校，到底該怎么對待“貧困”這件事？

貧困生送外賣，錯在哪了？

我們先說重慶工信職業學院這事。

小林送外賣，是在校內送，不是跑出去。她利用課余時間，靠自己的勞動掙生活費。這本來是一個特別樸素的、值得尊重的故事。但學校給出的回應是：違反校規，擬處分。

處分依據很模糊——“違反其他學生公寓管理規定，造成不良影響”。但校規里并沒有明確寫“不許送外賣”。更諷刺的是，校外騎手可以自由進校送餐，本校學生反而被處分。

這就很奇怪了。

如果是為了安全管理，那校內外賣員為什么可以進？如果是為了防止學生“不務正業”，那貧困生自食其力算不算“正業”？如果是為了維護校園秩序，那一個靠雙手掙生活費的學生，究竟擾亂了什么秩序？

輿論炸了。不是因為這件事有多大，而是因為它太荒謬。

網友們說得直白：“人家勤工儉學你處分，人家躺平你又說學生不努力，到底想怎樣？”還有人反問：“難道讓她餓著肚子坐在教室里上課，才算好學生？”

紅網評論說得更到位：“校規不是為難學生的工具，而是保障學生更好成長的尺度。”

其實，這不是規則的問題，是規則背后的價值觀出了問題。

當一所大學用模糊的條款去處分一個努力生活的貧困生，它傳遞的信號是：比起“學生怎么活下去”，我們更在意“管理有沒有漏洞”。比起“孩子有困難我們怎么幫”，我們更在意“別給我們惹麻煩”。

這種“管理優先于育人”的思維，才是真正該被處分的東西。

假貧困生拿助學金，又該怎么管？

再說河北金融學院這件事。

張某家里開著三層酒樓，卻用虛假信息申領國家一等助學金。4800塊錢，不算巨款，但傷害的是教育公平的底線。因為助學金的盤子就那么大，你多拿一份，真正需要的人就少一份。

學校的處理還是值得肯定的。接到舉報后，成立專項工作小組，查閱申請材料、約談學生、實地家訪，最后查實了問題——撤銷資格、追回資金、記過處分。調查有深度，處理有力度。

這個事件引發的問題是：助學金的審核，難道只能靠“內部矛盾”才能暴露漏洞嗎？如果沒有同學舉報，張某會不會一直拿著這筆錢直到畢業？

答案恐怕是會的。

因為目前很多高校的助學金審核，還是“一次申報、一次審核、一用四年”的模式。入學時提交材料，后面就沒人再管了。家里開酒樓也好，拆遷暴富也好，只要材料當時沒問題，后面就沒人查了。

動態監測、定期復核、暢通舉報渠道——這些本該是基本操作，在很多學校卻是奢侈品。

窮與假之間，是管理的“冷”與“松”

這兩個案例放一起看，很有意思。

重慶事件里，學校“冷”得讓人心寒。一個貧困生靠勞動養活自己，被當成“違紀典型”來抓。規則模糊、內外雙標、程序粗暴——這些背后，是管理者的冷漠和對學生處境的漠視。

河北事件里，學校“松”得讓人心驚。一個家境優越的學生，能輕易騙過審核，拿到屬于貧困生的助學金。審核流于形式、缺乏動態監管、沒有有效復核機制——這些背后，是管理的粗放和制度的漏洞。

一邊是“真貧困”被苛責，一邊是“假貧困”被放過。這種反差，最能刺痛公眾的情緒。

高校到底該怎么管貧困生？

其實，核心問題就一個：高校的貧困生管理，到底是為了“方便管理”，還是為了“幫助學生”？如果是為了方便管理，那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定一堆死規矩——不許送外賣，不許打工，不許晚歸，不許這個不許那個。管住了人，卻沒管住他們的生活和尊嚴。如果是為了幫助學生，那思路就完全不一樣了：

第一，規則要清晰，不能有“口袋罪”。學生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要寫得明明白白。不能用“造成不良影響”這種話，去處分一個送外賣的學生。規則的邊界，就是學生安全的邊界，也是學校公信力的邊界。

第二，審核要閉環，不能“一次定終身”。 助學金申請材料，不能交上去就完事了。要實行動態監測，定期復核，暢通舉報渠道。發現造假，堅決追回，嚴肅處理。這不是對學生的苛刻，這是對真正貧困生的公平。

第三，幫扶要有尊嚴，不能讓學生“被同情”。貧困生勤工儉學，學校應該提供更多校內崗位，而不是用“保護”的名義去限制。貧困生需要的不是施舍，而是靠自己努力改變生活的機會。

第四，管理要有溫度，不能只盯著“不出事”。遇到學生有困難，先問問“我們能怎么幫”，而不是“他有沒有違規”。一個送外賣的學生，如果學校能主動給她安排一份圖書館助理的勤工儉學崗，哪還會有后面的處分通知？

兩件事都上了熱搜，但熱搜是會消下去的。

真正重要的是，這些熱搜之后，高校的管理能不能變一變？那些模糊的校規能不能改一改？貧困生的勤工儉學能不能被尊重而不是被處分？助學金的審核能不能更嚴格、更公平？大學之所以是大學，不只因為它教知識，更因為它教做人。如果一個學生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被自己的學校用冰冷的規則推開，那這所大學教給她的，是什么樣的人生道理？如果一個貧困生想靠自己改變生活，卻被學校處分，那這所大學的校訓，寫的到底是“自強不息”，還是“安分守己”？希望下次再看到高校的新聞時，不是貧困生被處分，而是貧困生被幫助；不是假貧困生拿助學金，而是真困難學生被看見。

這才是大學該有的樣子。

編輯、審核：艾克旦

版權聲明：本文經公眾號“不懼危機的陳老師"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