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治亂作為，這樣靶向施策（人民眼·全面增強干部隊伍現代化建設能力）

本報記者 高 炳 方 敏 白光迪 李 蕊

洪 琥繪(《諷刺與幽默》供圖)

數據來源：司法部

今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開局當有開局之勢，尤其需要廣大黨員干部擔當作為抓落實。

能力是干事的基礎，我們黨歷來重視干部能力和作風建設。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充分調動黨員干部干事創業的積極性、主動性、創造性，著力解決干部亂作為、不作為、不敢為、不善為問題。”“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全面增強干部隊伍現代化建設能力”。

建強干部隊伍，著力解決干部亂作為、不作為、不敢為、不善為問題，各地形成了哪些行之有效的經驗做法？還存在哪些不足？

在全黨開展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學習教育之際，記者調查版今起推出“著力解決干部亂作為、不作為、不敢為、不善為問題觀察”系列報道，敬請關注。

每月行政處罰案件不少于2件、罰款金額不少于2000元……為推動消防隱患排查工作，河南省滑縣消防救援大隊以罰代管，向基層攤派硬性罰款指標，被有關部門及時發現。2025年4月，滑縣行政執法協調監督局向縣消防救援大隊出具行政執法監督意見書對有關行為予以糾正。

司法部公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各級行政復議機關通過變更、撤銷、確認違法、責令履行等方式，糾正違法或不當行政行為7.2萬件。

近年來，各地各部門在糾治干部亂作為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但也要看到，個別干部易患“政績沖動癥”，有的鉚足勁頭求顯績，有的脫離實際太浮躁，熱衷于“政績工程”“形象工程”。如何靶向施策糾治？記者近日在江蘇、山東、河南、陜西等地探訪。

堅持問題導向

整治亂收費、亂罰款、亂檢查、亂查封，開展規范涉企行政執法專項行動

不少鄉鎮、街道人少事雜，對消防隱患排查工作積極性不高，咋辦？

2024年7月，滑縣消防救援大隊想了個“辦法”——給基層下達任務指標，建立微信工作群，要求各鄉鎮、街道“接龍打卡”，并在月末通報。

效果咋樣？基層干部工作熱情仍然不高，大多按最低標準完成任務，導致處罰案件數量和金額“整齊化”。

2024年底，國辦印發《關于嚴格規范涉企行政檢查的意見》，提出“嚴禁下達檢查指標”“加大對亂檢查的查處力度”。

滑縣消防救援大隊的做法和上述文件要求“打了架”。意識到錯誤，他們迅即取消考核要求，解散了微信工作群。

然而，緊急叫停不等于深入整改。2025年4月，滑縣行政執法協調監督局工作人員孔令欣常態化走訪時發現異常：部分鄉鎮的消防執法處罰案件數量每月穩定在2至3件，罰款金額集中在2000至2500元。

“以罰款為目的的執法導向，本質是政績觀出了偏差。”孔令欣立即約談縣消防救援大隊負責人，要求限期徹底整改。

“做工作不能靠任務攤派，必須看到基層人手不足、專業水平不夠的問題。”滑縣消防救援大隊辦公室主任王海濤介紹，結合基層減負工作，大隊刀刃向內，將整改亂罰款問題與改進工作方法結合起來，優化機關人力資源配置，推動工作人員向基層傾斜。2025年5月至今，大隊干部赴一線幫扶指導時間增加30%以上。

基層消防工作面廣、事多，光靠消防部門也不行。滑縣消防救援大隊創新行政執法方式，將消防安全納入基層“黨建+網格+大數據”治理體系。跟隨大隊工作人員楊露去道口鎮，記者看到，與她隨行的還有電工、網格員。“以前是安排任務讓別人干，現在是大家一起干。”楊露介紹，對不同地方消防檢查更有針對性，有時還會與有關部門工作人員、鎮村干部等協作完成。

依托基層治理，群眾力量也發動起來了。“目前，滑縣23個鄉鎮(街道)均成立了由3至5人組成的消防安全服務中心，所有社區及建制村組建了志愿消防隊，常態化開展排查、宣傳等工作。”王海濤說。

2025年10月，司法部發布的規范涉企行政執法專項行動第二批典型案例收錄了此案，并點評指出，“各級政府行政執法監督機構堅持‘糾錯問責+制度補漏’雙管齊下”“彰顯行政執法監督主動糾治執法亂象、規范執法行為的作用”。

去年以來，河南省持續深化規范涉企行政執法工作，累計抽查案件2.89萬余件，糾正違規涉企執法1612起，通報典型案件123件。

堅持問題導向，各地積極探索新舉措。陜西省西安市收集“過度檢查”等問題線索788條，查辦問題435件，推廣“掃碼入企”智慧監管。截至2025年底，西安市亮碼檢查7626次，現場檢查頻次同比下降30%以上。

2025年3月起，全國開展規范涉企行政執法專項行動，截至同年底，共查糾涉企行政執法突出問題5.7萬件次，為企業挽回經濟損失289.7億元，涉企行政檢查總量同比下降33%。

規范自由裁量

完善行政裁量權基準制度，確保行政執法一把尺子量到底

“按貨值金額1.8倍罰款，我心服口服。”林正榮是西安一家電動自行車銷售店的經營者。2025年9月，西安市市場監管綜合執法支隊執法人員蘇勝在店里檢查時，從林正榮的銷售記錄里發現，兩輛已售出的電動車存在違規改裝電池組問題。

如何處罰？蘇勝坦言，擱以往會比較困惑。

為啥？按相關規定，該行為應處“貨值金額等值以上三倍以下”罰款。蘇勝舉例，假設貨值金額10萬元，“等值”到“三倍”之間，相差20萬元，“看似‘自由裁量’，往往‘很難裁量’。”

裁量邊界模糊，同案不同罰等“任性裁量”亂象時有發生。如何破題？關鍵在執法標準一致，裁量適當、過罰相當。

如今處理這類案件，蘇勝手里多了一把“帶刻度的尺子”。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決定》提出，“完善行政處罰等領域行政裁量權基準制度”。2024年8月，依托陜西省市場監管局2022年發布的裁量基準，西安市市場監管局出臺行政處罰裁量指南，將省級標準的“從輕、一般、從重”3個裁量“階次”細化為9個裁量“檔次”，覆蓋269種具體違法行為。

“法律條文中的‘彈性幅度’，轉化成更易遵循的‘刻度表’。”西安市市場監管綜合執法支隊法制與督察大隊大隊長邵鵬飛說，執法人員執法時，可先根據省級標準判斷行政處罰屬于“從輕、一般、從重”里的哪個“階次”，再根據市級指南判斷屬于該階次“一檔、二檔、三檔”里的哪個“檔次”。

以林正榮的違法行為為例，“從輕”“一般”“從重”這3個“階次”的罰款金額，分別為貨值金額“等值以上1.6倍以下”“1.6倍以上2.4倍以下”“2.4倍以上3倍以下”。

對林正榮的罰款為何是1.8倍？蘇勝解釋說，2025年上半年，市里多次宣介整治電動自行車安全隱患，對相關銷售門店負責人開展培訓。林正榮知曉“改裝電池組”的行為違法，因此不屬于“從輕”范疇。

“但是，林正榮并非為謀求利益主動改裝，而是應客戶要求，且案值不大，未造成嚴重危害，不屬于‘從重’范疇。”蘇勝說，因此對林正榮按“一般一檔”標準，處1.8倍罰款。

翻閱案卷，精準裁量體現在每個案件中。2024年9月至10月，蘇勝分別發現兩家電動自行車門店銷售的產品不符合相關標準。其中，個體戶王海波進購不合格產品62輛，經銷商張楠銷售不合格產品54輛。

經調查，二人均對“所售車輛不符合標準”不知情，案發后還主動召回車輛。此時，王海波以家庭生活困難為由，提交減輕處罰申請書。

是否屬實？蘇勝來到王海波居住地暗訪，社區工作人員證實：王海波租房生活，家中父母年邁，妻子無固定工作，孩子正在讀小學。蘇勝敲開門探訪，兩位老人在家，桌上擺著藥品。

王海波作為個體工商戶，其主體也與企業不同，符合相關裁量規則中“從輕”的情形，按“從輕一檔”標準，處“等值”罰款；對張楠按“從輕二檔”標準，處1.2倍罰款。

雖是類案，處罰各有輕重，3名當事人都心服口服。

裁量權有了基準，行政執法有了“準星”。2025年，西安市市場監管系統共登記案源1.2萬余件，因行政處罰裁量不當導致的敗訴、改罰數量為0。截至2025年底，陜西省累計制定、修訂行政裁量權基準7107項。

提升決策水平

擰緊合法性審查“閥門”，促進決策科學化民主化法治化

2019年至2021年，耗費財政資金249.62萬元，對21個建制村共計40多萬平方米墻體噴漆刷白，這竟是為應付人居環境治理工作檢查打造的所謂“經典觀摩路線”……河南省紀委監委去年3月公開通報6起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典型問題，其中就包括商丘市寧陵縣原副縣長王東霞任柘城縣胡襄鎮黨委書記時，搞勞民傷財的“形象工程”問題。

“不補民生‘里子’，卻把資金浪費在‘面子’上，這是典型的亂作為。”鄭州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孫遠太表示，“涂脂抹粉”的“形象工程”看似“遮丑”，實則是徒有其表的“盆景”。王東霞還存在其他嚴重違紀違法問題，2024年7月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

“亂作為的本質是任性用權。”孫遠太說，一些干部慣于拍腦袋決策、拍胸脯表態、拍屁股走人，嚴重違反決策程序。為避免一把手花錢“一支筆”、用人“一句話”、項目“一手抓”等決策“一言堂”現象，促進決策科學化民主化法治化是關鍵。

2023年5月，商丘市出臺重大行政決策事項目錄管理辦法，規定列入重大行政決策事項目錄的決策事項，要依法履行公眾參與、專家論證、風險評估、合法性審查、集體討論決定等法定程序。未履行重大行政決策相關程序的，不得提請審議。

“弄清楚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應該怎么干，才能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河南省委組織部副部長郭躍麗表示，將著眼解決亂作為問題，繼續健全有效防范和糾治政績觀偏差工作機制。

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山東等地結合群眾急難愁盼，探索重大行政決策全過程公開路徑。

同在一個市轄區，居民自來水價格卻在2.6元至3.8元不等。這件怪事就曾發生在山東省臨沂市羅莊區。“村里的水價每立方米3元多，而鄰村只要2元多。”羅莊區東店子村村民王峰皺著眉頭回憶。

鄉親們的抱怨，道出收費亂象背后的決策“糊涂賬”。因歷史原因，羅莊區農村供水由多個小型水廠分散運營，物價部門放任水廠隨意定價，12345熱線平均一年接到水價相關投訴3000多件。

農村水價調整涉及千家萬戶，豈能拍腦袋決策？2023年8月，臨沂市出臺重大行政決策事項目錄管理辦法，“農村水價調整”被納入年度重大行政決策事項目錄，先期通過政府網站等多個渠道征集意見建議318條。

一場專業核算也在同步進行——羅莊區發展和改革局聘請第三方機構，對農村供水成本進行嚴格監審。“精準測算成本賬、民生賬，并與供水企業開展多輪磋商。”羅莊區發展和改革局一級主任科員陳學峰說，30名專家和20名法律顧問為決策提供了專業支撐。

初步方案形成后，羅莊區舉行聽證會，王峰作為村民代表參加，參會者還有企業代表、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每人桌前都擺放著成本監審報告、專家意見等材料。水價調整方案形成后，交由區政府法律顧問、區司法局把關，提交區政府常務會議討論決定。

“最終，羅莊區農村供水價格被確定為每立方米2元。”王峰算了筆賬：他家每月用水約10立方米，調價后每月能省近20元，一年省200多元。

開門作決策。2021年以來，臨沂市已有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市民代表等236人列席市政府常務會議。

擰緊合法性審查“閥門”，臨沂市重大行政決策合法性審查率、法律顧問參與率均達100%。根據山東省重大行政決策后評估辦法，羅莊區農村水價調整這一決策還被納入跟蹤評估范圍，定期檢驗實施效果。目前，臨沂市已對166件市、縣(區)兩級決策事項開展跟蹤評估。

2025年10月，臨沂市“構建‘整鏈條’機制，推進重大行政決策法治化的創新實踐”入選第三批全國法治政府建設示范項目。

“靶向施策糾治亂作為，制度建設管根本、管長遠。”山東省司法廳廳長楊增勝表示。

建立長效機制

舉一反三，以案促改，推廣行政行為自我糾正制度

“前一天還在協調溝通拆除時間，第二天就遭遇強拆。”江蘇省宿遷市東方逸品花苑小區某涉案企業負責人張猛無奈地說。2024年6月的一天，幾臺挖掘機開進東方逸品花苑小區，對張猛所在企業違章搭建的一處建筑開展拆除作業。

“還沒收到書面行政決定，怎么叫人服氣？”對于這處違建，張猛并非不同意拆除整改，只是不接受強拆。城管部門工作人員則表示，拆除是為了盡快消除安全隱患。

雙方對“該不該拆”并無異議，分歧在于程序合不合規。

張猛決定訴諸法律。庭審中，爭議焦點集中在執法程序：是否履行催告程序？是否保障當事人的陳述申辯權？是否依法作出強制執行決定？法院逐項審查后認定，在未履行法定程序情況下強制拆除屬違法行為。后來，當事雙方經溝通調解，妥善解決了爭議。

“重效率、輕程序，本質上是亂作為。”宿遷市司法局行政應訴處一級主任科員朱倩倩說，這類案件共性強，舉一反三、主動糾正才能避免同類問題再次發生。

經宿遷市司法局推動，該案件被納入“以案促改”專題培訓，向行政執法人員逐項講解相關程序要求、風險節點和執法邊界。城管部門以此為契機，對重大行政強制事項流程再梳理，增加法制審核前置、風險評估等環節，并要求全過程留痕。

從一次被確認違法的強制拆除，到一次系統性的執法流程重塑——這正是江蘇探索推廣行政行為自我糾正制度的初衷。2022年7月通過的《江蘇省行政程序條例》，將行政行為自我糾正制度寫入地方立法，全省13個設區市均已出臺配套實施意見。

“從‘等著法院判’到‘自己主動改’，解鈴還須系鈴人。”江蘇省司法廳行政復議與應訴一處處長范富強介紹，司法機關通過向涉訴行政機關發送《行政案件敗訴風險提示函》，促使行政機關主動變更、撤銷明顯違法或不當的行政行為。

已辦理停保手續，為何還要支付工傷保險？

2023年4月，宿遷市某企業員工戶某某工作期間突發疾病離世。企業負責人李建因不熟悉政策條款，當天為戶某某辦理了停保手續。雖然人社部門認定了戶某某的工傷，但社保中心以“當月已停保”為由拒付工傷保險待遇。企業提起訴訟，一審敗訴。“當時真覺得冤。”李建回憶。

二審時，宿遷市中級人民法院指出，企業不存在主觀逃避繳費行為，如機械適用規定，有悖制度設計初衷，便向相關部門發出司法建議書和敗訴風險提示函。該縣社保中心負責人坦言壓力大，“不改，可能會輸官司；亂改，又擔心被追責。”

反復研究司法建議后，縣社保中心啟動行政行為自我糾正程序。一方面通過調解依法支付戶某某工傷保險待遇給其家屬，企業撤回訴訟；另一方面將“風險提示”反饋給省級平臺，助推退保、停保業務風險提示功能上線，類似情況將在用戶操作時進行提示。“引導行政訴訟和行政復議案件的涉訴行政機關自我糾錯，源頭治理方能杜絕亂作為。”宿遷市中級人民法院行政審判庭庭長魏良軍說。

據不完全統計，2025年江蘇省各級法院受理的逾2200件案件采取了行政行為自我糾正模式。

“建立糾治亂作為的長效機制，確保行政行為始終在法治的軌道上運行。”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湯茂仁表示。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林正榮、王海波、張楠、張猛均為化名)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03日 13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