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詩意與風骨的人文之旅——清華大學秋意一日游 |徐景洲

2017年10月22日，秋陽正好，風清日朗，我再次踏入清華園，一場兼具視覺盛宴與精神洗禮的旅程，就此緩緩展開。秋日的清華，一步一景，一景一情，每一處風光都藏著詩意，每一段邂逅都載著感動，唯有用“詩情畫意、賞心悅目”八字，方能道盡此番游覽的滿心歡喜。

剛入園中，便被一條小溪絆住了腳步，那是秋日清華最動人的注腳。清澈見底的流水婉轉縈回，似在低聲訴說著校園的百年故事；岸邊的紅葉濃墨重彩，疊嶂層染，將秋的熱烈與厚重暈染得淋漓盡致；婀娜多姿的垂柳臨水照影，枝條輕拂水面，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行走在溪畔，腳下是落葉鋪就的松軟小徑，身旁是水光山色的詩意畫卷，真真是人在畫中行，畫意心中留，那份唯美與驚艷，直令人心醉不已，再多言語，也不及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

秋日的清華園，處處皆勝景，目光所及，皆是歡喜。遠望情人坡，草木褪去盛夏的濃綠，染上深淺不一的秋色，風過處，枝葉輕搖，迷彩般的光影在草叢間流轉，幻出層層翠影，朦朧而靜謐，讓人忍不住駐足凝望，沉醉在這溫柔的秋光里。百年老學堂的墻面之上，半壁都攀附著爬山虎的蹤跡，秋風本無意，卻將那葉片染成朱紅，層層疊疊，宛如一幅天然的畫屏，將老學堂的古樸與秋的絢爛完美融合，每一筆都是時光的饋贈，每一處都藏著歲月的韻味。更有那溪頭的銀杏，未必需要成片成林才顯風姿，萬綠叢中一點驕黃，配上垂落的綠柳，倒映在潺潺溪水中，恍若“二龍戲珠”爭逐水上，靈動又雅致，為這秋日清華添了幾分俏皮與生機。

信步前行，便來到了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這是一座集藝術之美與人文之韻于一體的殿堂。未曾攜帶身份證，我試著說明自己是老人，便順利得到了一張免費門票，得以任意參觀。年輕的管理員溫文爾雅，態度親和，一句溫柔的指引，讓人心生暖意。藝術館外觀宏偉壯麗，水景、草坪、雕塑與紅楓相映成趣，共同構成一幅優美的人文風景畫，尚未步入其中，便已被這份雅致深深吸引。步入館內，每個主題展廳都彰顯著震撼之美與清華獨有的文化魅力，雖只是走馬觀花，卻已覺流連忘返，心中暗自期許，待寶寶再大些，定要帶她同來，共享這一場藝術的“美餐”。

館內的“張仃先生百年誕辰展”，宛如一幅浩然史詩長卷，深深叩擊著我的心。2017年恰逢張仃先生誕辰100周年，這場展覽全面呈現了先生70余年的藝術人生，展出的近300件作品涵蓋漫畫、年畫、書法、壁畫等多種門類，盡顯先生在眾多美術門類與藝術教育領域的開創之功與傳世風采。先生自三十年代創作抗日漫畫起，便將個人藝術追求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作為新中國首席藝術設計家，他主持設計了全國政協會徽，并參與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的設計，用藝術才華詮釋了國家形象。而最令我動容的，是專題片中的一段解說：先生六十四歲退休時，竟在地板上連打幾個滾，歡欣道：“這下可好了，可以自由自在畫畫了！”這份純粹的熱愛與赤誠，令人感動且震撼，先生的風骨與才情，真乃景行行止，高山仰止。

懷著崇敬之心，我步入“清華學人手札展”，得以近距離觀賞品味大師墨寶，感悟前輩學人的情懷與境界。梁啟超、陳寅恪、王國維、聞一多、趙元任……一眾大師云集，群星璀璨，他們的手札字跡或蒼勁有力，或溫潤雅致，字里行間，藏著治學的嚴謹，藏著家國的情懷，藏著文人的風骨。這場展覽，于我而言，實為一次難得的心靈洗禮，喚起了對先賢的無盡景仰與緬懷。走出展廳，在清華園中，于古松旁邂逅清華四大導師的雕塑，我特意下車，肅立致敬，那份崇敬之心，在秋日的清風中愈發濃烈。秋日游清華，不僅飽覽無邊美景，這份精神上的收獲，更是滿滿當當。

在藝術館的“營造中華”展廳，我感受到了中國傳統建筑的博大精深與傳承之力。人與建筑，是人類發展史中最基本的存在元素，而清華的營建學科，更是中國傳統建筑成功邁向現代化、推動古建筑保護事業的杰出推手。展廳內，氣勢恢宏的故宮太和殿模型令人嘆為觀止，更動人的是，一群小學生席地而坐，認真地進行建筑素描，那份專注與熱愛，讓人看到了文化傳承的希望。展覽開端，便介紹了營造學社的奠基者、建筑大師伉儷——梁思成與林徽因。他們在災難深重、風雨飄搖的亂世之中，踏遍山河，繪制的建筑測繪圖精細入微，將中國古建筑的美與智慧留存下來。我曾在其故居清華勝因院附近小住，時常漫步其間，物是人非，唯有大師們堅守文化、傳承文明的精神，永遠熠熠生輝。

最讓我震撼的，莫過于終于得見堪稱文化驚世傳奇的“清華簡”——戰國竹書。這批于2008年由清華大學校友捐贈的竹簡，共約2500枚，含6萬余字，幸免于秦火，深埋于地下，完整保存了先秦經史典籍的原貌，書寫年代大致在戰國中晚期，以楚文字為主，其中不乏失傳兩千多年的珍貴文獻。步入展廳，燈光幽暗，恍如古人書房中搖曳的豆燈，我屏息慢步，一一細看那些古銅色的竹簡，它們宛如一張張布滿歲月痕跡的古人面孔，雖歷經兩千多年的滄桑，上面的文字卻依然鮮活。敬惜字紙，如奉神明，千年文字會說話，沒有文字，便沒有歷史，更沒有人類璀璨的文明。凝視著這些竹簡，仿佛穿越千年時光，親眼目睹古人伏案書寫的場景，那份神圣與神秘，深深縈繞在心頭，久久無法散去。

清華園內，不僅有深厚的文化底蘊，更有隨處可見的藝術雕塑，構成了一條散落于校園各處的露天藝術長廊，精品迭出，引人深思。在一處僻靜處，草坪盡頭矗立著一座黑色雕塑，造型奇特，恍若兩副橫豎而臥的巨魚骨架，女兒提示我，這是《老人與海》的雕塑，我的心靈瞬間為之震顫——《老人與海》是我最喜愛、也是對我人生影響最深的小說之一，海明威自然也是我最為鐘愛的作家。有緣的是，我曾寫過一篇《三讀<老人與海>》的隨筆，竟被一位美國教授在論文中引用，他指出西方人多從宗教情結解讀此書，中國如余華等作家視其為哲學，而“徐景洲則把小說當勵志書來讀”。巧的是，這座雕塑的說明詞，正以“執著”二字點題。凝視著巨大的魚骨，端詳著骨瘦如柴、心胸部位中空的老人塑像，一種耶穌殉道般的宗教圣潔與崇高感油然而生：二十多年后，我關于《老人與海》的思考，竟也暗合了某種宗教情結。海明威因這部中篇小說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何其神奇，而那純凈到極致的文字，更具凈化靈魂的魔力，在此，我愿向這位偉大的作家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園內還有幾尊雕塑，令人印象深刻，引人深思。一尊未見署名的雕塑，呈現出半邊臉龐、不見顱腦的女性形象，其殘缺之美，較之斷臂維納斯更具沖擊力。巧合的是，從正面望去，在那殘臉后方不遠處，恰有一尊運動少女的雕像，兩相組合觀賞，一靜一動，一殘缺一完整，別有一番韻味，讓人對“美”有了更深刻的體悟。而在另一處綠地，一尊題為《悟》的雕塑靜靜佇立：一張人臉雕刻于一本巨書的封面之上，臉龐四周環繞著數字與漢字，內涵深邃，似有所悟，卻又難以言傳，讓人駐足良久，思緒萬千。

這是我本周第三次來清華，此次前來，特意到朱自清先生筆下的“荷塘月色”處，拍下一張背影照，以紀念這位以《背影》為父愛樹立不朽豐碑的現代文學大師，表達對這位最具骨氣的文人代表的深深敬意。我又拍攝了多幅荷塘全景，想要分享給那些喜愛朱自清散文、卻無緣親睹荷塘風采的朋友們。朱自清先生的文學成就斐然，然而能流芳千古、滋養后世，成為中華傳統美德精神源泉的，當推描摹風景極致的《荷塘月色》與抒寫親情至深的《背影》。隨后，在荷塘北岸拍下一張秋葉紅艷如花、溪流潺潺的清華秋景，謹以此圖，獻予朱自清先生，聊表我的懷念與崇敬。

清華園的秋，不僅有詩意與厚重，更有生機與活力，“無體育，不清華”這句話，在偌大的體育場上得到了最好的詮釋。彼時，體育場上竟只有我一人，這是何等“高級別”的專屬待遇！此時不歡，更待何時？于是，我在操場上盡情舒展身心，秀跑步，秀跳躍，秀擁抱姿態，秀揮手致意，那份自在與暢快，許久未曾有過。無獨有偶，一只喜鵲也飛來湊趣，落在不遠處的草坪上，嘰嘰喳喳地鳴叫，仿佛在為我喝彩。大學時代的時光令人懷念，而今日的大學生活更令人艷羨。再過二十天，我們大學同學將聚首母校，紀念參加高考四十周年，到時，我定要去學校大操場來個騰空一躍，一展當年風華正茂的遺風，問問自己：廉頗老矣，尚能跳否？

游覽途中，路經清華大學招生辦公室門口，我忙不迭跑到那尊手捧錄取通知書的卡通塑像前，擺出喜獲通知書的萌態，合影留念。這份舉動，藏著我多年來的清華情結：上小學時，便從老師口中得知，中國最負盛名的大學是北大、清華，校園大過我們縣城，內部竟能通行公交車；中學時代，熟知的“北大清華”，是“梁效”寫作組的筆名；政治運動結束恢復高考，填報志愿時，我不知天高地厚，前兩個志愿便填了北大、清華。如今想來，雖覺可笑，卻也不禁佩服當年那個有夢敢追的少年！此后，我又特意在清華二校門、校長辦公大院前、清華學堂前逐一留影，每一張照片，都是對這份情結的紀念。更讓我驚喜的是，我還去清華食堂用了餐，一大盤烤鴨配青菜米飯，僅需七元，味道鮮香，性價比極高，實實在在地享受了一把清華學生的待遇，這，也算間接圓了我的清華夢吧。

行走在清華園的小徑上，路邊的行道樹竟讓我生出了濃濃的鄉愁。未曾見過如此高大、粗壯、挺拔、蒼古的法國梧桐，它們在清華園里隨處可見，而柳樹、槐樹、楊樹與銀杏，也皆是我家鄉邳州的舊相識。六七十年代的邳州城，貫通東西的青年路兩旁栽植的便是法桐，它們是我童年親密的玩伴，如今大多已遭砍伐，碩果僅存的，恰是我幼時所居高臺子前立交橋邊的十幾株，如同滄桑孤傲的老人，孑然佇立。曾是縣城最早集市所在的“大榆樹街”，六十年代初植有兩排槐樹，半年前，最后一棵老槐樹在守護它一生的八旬老人淚眼中轟然倒下；花園路陪伴我三十多年的老楊樹，亦于幾年前一日之內盡數被伐；唯獨李口大溝兩岸的垂柳依舊隔水相望，成為老縣城一道難得、美麗而憂傷的遺存。這一切，正是“最美的鄉愁”啊！邳州老城的一些校園、單位及僻靜街巷里，還隱藏著些許老樹，那是故鄉最后的美麗與愁緒，惟愿能留得住，留住這份鄉愁，留住這份歲月的痕跡。

夕陽西下，秋風吹拂著臉頰，帶著草木的清香與歲月的溫潤，我的清華一日游也接近了尾聲。回望這座百年學府，秋景如畫，文脈綿長，既有自然之美的賞心悅目，又有人文之韻的浸潤滋養；既有大師風骨的感召，又有個人情懷的寄托。這一天，我飽覽了清華的秋日盛景，感悟了藝術的魅力，緬懷了先賢的風采，更在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間，讀懂了鄉愁與堅守。這場旅程，無關喧囂，只為遇見，遇見清華的美，遇見心底的熱愛與崇敬，這份賞心悅目，這份心靈震撼，終將成為我記憶中最珍貴、最溫暖的片段，久久回味，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