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elly Kraicer
譯者:易二三
校對:Issac
來源:Moving Image Source
在杜琪峰的電影世界里,幾個簡單的元素通常就能勾勒出一個情節。這位導演隨后會用鏡像、平行、交換、模式和變奏等手段圍繞著粗略的內容建立結構。他的創作過程與巴赫創作賦格曲的過程驚人地相似。
「內容」(即基本主題)并不重要:形式上對主題素材的處理(就杜琪峰來說——一般的情節點、角色沒有太多心理上的復雜性、有限的場景、基本的對白)定義了他的創造力,正如巴赫以標準賦格技術的運用(對位、聲部引入、轉位、逆行、密接合應等等)創造了音樂作品。
杜琪峰標志性的「個人」作品最符合這一模式:《真心英雄》《暗戰》《槍火》《PTU》《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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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
在他的浪漫喜劇中——實際上為他的公司銀河映像賺錢的影片——內容和形式之間的平衡是顛倒的。
形式上的原則仍然占據主導地位,但它們已退歸到背景中,成為更依賴明星力量、角色和對白的一類電影的基礎(由鄭秀文和劉德華主演的幾部喜劇就是很好的例子,比如經典的《孤男寡女》,或者最近的《單身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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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男女》
但在少數幾部電影中,杜琪峰嘗試了一些更豐富、更復雜的東西,努力平衡內容與形式的相對重要性,同時表達了當代香港社會的一些迫切需求(《黑社會》及其續集《黑社會2:以和為貴》就是最突出的例子)。
《奪命金》就像是杜琪峰平衡形式和結構的實驗的一次強化——以《黑社會》作為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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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命金》
杜琪峰仍在尋找將嚴肅的社會內容與形式技巧結合起來的新方法,其新片從三個主要角色展開,每個角色都有一條獨立的故事線:
一位叫張正方的督察(由杜琪峰的常用演員任賢齊飾演,呆板但恰當,像往常一樣),一位叫Teresa的銀行投資顧問(可能是杜琪峰非愛情片中最佳的女性角色),和一個叫三腳豹的小流氓(由杜琪峰的愛將劉青云扮演,為他令人欽佩的演技履歷上又增添了一份精彩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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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時間背景設定在世界金融危機發生的前后,當時希臘經濟崩潰的威脅引發了更為廣泛的恐慌。
張正方的妻子Connie想要買一套昂貴的公寓,而與此同時他在處理一起典型的杜琪峰式的犯罪案件(發生在分租公寓里的謀殺,涉及爆炸品的危險對峙),十分迅速高效(這段情節本可以成為一部杜琪峰電影的主干;然而,在這部較為宏大的影片中,它只是一個次要情節)。
Connie的投資顧問Teresa是第二個主角。她的狀態總是很緊張,工作表現不佳,承受著被解雇的巨大壓力。她誘使一位年長的客戶做了一項不適當的高風險投資,隨后她又面臨著道德困境——她的另一位客戶,富有的高利貸者鐘原,被謀殺了,并意外地把他的一大堆現金留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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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腳豹卷入了兄弟的黑市股票交易計劃,并將鐘原和他的錢作為目標,試圖從一個內地大佬的憤怒中拯救他負債的兄弟。
影片在這三個角色之間建立了一個緊密的時間、空間和敘事關系網絡,在時間線上自由地來回穿梭,同時在香港的一個固定地點(銀行)和其他幾個地點(分組公寓、一幢公寓大樓、幾個小辦公室)之間游走。
當每個主角各自成為失控的金融系統的受害者時,戲劇張力隨之加劇,這個金融系統似乎已經滲透到他們生活的所有公共和私人空間,完全壟斷了他們的生計、工作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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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系列電影——直接地(《黑社會》)或間接地(許多其他作品)——評論了改變香港人生活的政治參數之后,《奪命金》往回退了一步,以非常具體的方式審視著國際金融市場和利用它們的強大機構是如何深入決定了我們生活中可能發生事情的范圍的。
這是這部電影更大的社會背景和「內容」,與杜琪峰的其他電影十分不同。他對嵌入社會的劇情的新關注——我們甚至可以稱之為后社會主義/后資本主義的社會市場敘事,像杜琪峰這樣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有足夠的資格和條件去敘述它——需要一些相當迥異的形式過程和特定的電影制作決策。
這是我看過杜琪峰最忠實于劇本的電影。
雖然開篇有一些血腥和打斗的片段——這種杜琪峰賴以成名的風格和慣例,很大程度上在影片中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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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綿長的開場戲是一長串緊湊的對話,大部分在Teresa和她的客戶之間進行。直到這條故事線稍晚的部分,我們才看到了復雜的雙重謀殺,以及一次結構精巧的刺殺。
后者的功能更像是動作戲仿,而不是動作本身,這種巴黎大木偶劇場(注:Grand Guignol,主要上演以暴力和血腥為賣點的恐怖戲劇,也常用作恐怖戲劇的代名詞)式的華麗,表明了它在當下語境中的特殊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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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沒有刀槍,角色的武器是語言。其中最驚人的段落(注:內地公映版對此處做了部分刪減,以防讀者對下文存疑,特此說明),Teresa對那位倒霉的老年投資者進行近乎詐騙的行為,是一段大膽的、長達十分鐘的重復性的系列會話,穿插著冗長的視頻和談話,看起來像是一位動作片導演對慢鏡頭的語言式運用。
片中的動作都是散漫的:人們爭執的是談話本身,談話定義了他們彼此之間的關系,談話推動了沖突。杜琪峰慣常對空間關系、運動、靜止的癡迷,以及在精確界定的空間中基于張力和釋放的動作戲——都被中和了,被擠到了電影背景中,升華成一種不同的結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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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琪峰和詹姆斯·班寧一樣,是一位堅定的電影結構主義者,但他有自己的風格,而且他對形式的癡迷在這部影片中被所謂的社會形式取代。每一個主角都是由他或她在強大的政治社會結構中的地位所定義的個體。張是一名警察,維持國家秩序的代理人。Teresa是掠奪性銀行體系的工具(既是受害者,也是作惡者)。
三腳豹是一個被嚴格的幫派規則所統治的暴力犯罪社會里的小流氓。這三個角色中的兩個找到了在他們賴以生存的結構之外作為獨立個體生活的方式。當他們擺脫了集體定義的身份、并獨自出發時,他們的未來充滿了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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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警察不太適合這種模式:他那迅速而勉強得到解決的故事(重新建立家庭結構)是《奪命金》中最薄弱的部分,影片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突然以一個看似動機不明的定格鏡頭收尾。
但Teresa和三腳豹的故事都沒什么令人不滿意的地方:他們的故事設定為截然相反的情感溫度(Teresa冷靜而緊張的平靜與三腳豹熱情而躁動的狂亂相平衡),但卻有著可怕的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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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銀行和黑社會并沒有什么不同:他們以同樣漫不經心的態度摧毀著生命(盡管在杜琪峰的電影中,黑幫做這事要更有天賦一些)。
在這部影片中,杜琪峰揮舞著他的形式主義槍支,指向后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對社會造成的損害。他從自己挖掘出的潛在道德結構中,創作出充滿活力的、引人入勝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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