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人,活了92年,其中將近25年是在牢里度過的。他沒有轟轟烈烈的革命履歷,沒有顯赫的政治頭銜。
![]()
沒有婚書,沒有承諾,就是等。他叫賈植芳。
1916年9月,山西襄汾,一個地主家的孩子呱呱墜地。
賈家在當地算得上殷實,到了賈植芳父親這一代,家業達到頂峰。按道理,這孩子該好好讀書,繼承家業,走一條穩穩當當的路。
但賈植芳偏偏不是這塊料。
他天生就不安分。父親趕集給他買回來的新課本,別在腰上,買一次丟一次。
![]()
課堂上淘氣,私塾里搗亂,家里人被他氣得沒轍。伯父甚至一度認為這孩子既不是讀書的料,也不適合守家,打算讓他跟著販賣鴉片的大舅去西北闖蕩。
這條路要是走了,賈植芳后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是他母親攔下來的。她當著伯父的面跪下去,哭著說,要念兩個一起念,不念就全不念,不能只供老大不供老二。就這一跪,把賈植芳留在了學堂里。
留在學堂,才有了后來的所有悲劇,也有了后來的所有榮光。
![]()
這句話,他后來用整整一生去踐行,代價是25年的牢獄。
1932年,賈植芳考進北平一所教會學校,打下了扎實的英語底子。他的宿舍墻上掛著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馬克思的畫像。一個山西地主家的孩子,就這樣把自己改造成了一個滿腦子激進思想的青年。
1936年1月,麻煩來了。"一二·九"學生運動爆發,賈植芳卷了進去。北平警察局以"共產黨嫌疑犯"的罪名把他抓了。這是他第一次進監獄,那年他19歲。
進去之后,獄監給他吃跟刑事犯一樣的伙食。賈植芳不干,當場怒砸飯碗,大叫"我沒犯罪,不吃這個",硬是讓看守所所長給他換了伙食。這件事后來傳出去,連"蔣委員長"都驚動了。
賈植芳就這樣被"發配"到了日本,帶著滿肚子的憤怒,和一顆停不下來的腦子。
在日本,他沒有消停。他結識了郁達夫、郭沫若等人,思想越發激進。日本警察對他從暗中監視變成明目張膽地搜房。就在日本也待不下去的時候,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他回國了。
這封信,后來要了賈植芳將近12年的自由。
![]()
回國之后的賈植芳,沒有停下來。
他還干了一件膽大包天的事——利用翻譯工作之便,屢次掩護共產黨人和進步青年奔赴延安。事情敗露,他不得不出走重慶。
到了重慶,他給胡風寄了一篇稿子,但信里沒寫報館的名字。胡風愣是跑遍了重慶大大小小的報館,滿頭大汗地把他找到了。這個細節,賈植芳后來一提再提,每次都感慨——這個人,是真朋友。
![]()
1942年11月,賈植芳與任敏結合,成了夫妻。沒有婚書,沒有儀式,兩個人就這樣住到了一起。任敏是商賈人家的小姐,傾慕賈植芳的才氣,放棄了自己的生活,來到黃河邊的民房與他同住。
沒過幾個月,第二次牢獄之災就來了。
1945年初,賈植芳在徐州從事抗日策反,被日偽警察拘捕。他關在里面,每天兩頓,玉米窩窩頭加咸菜。三個月后,日本宣布投降,他出來了。
出來沒多久,換了天下,國共內戰打起來,上海的氣氛越來越緊。
![]()
1947年9月,第三次入獄。
這一次,國民黨中統特務把他押進了亞爾培路(今上海陜西南路)二號監獄。審訊的人告訴他,只要帶他們去抓胡風,或者把胡風的住址說出來,立刻放人。
賈植芳拒絕了。特務又要他在《中央日報》上發表"反共宣言"。他還是拒絕了。
一年零三個月,他就這樣坐在里面,什么也沒說。最后是胡風托人保釋,他才出來。出來那一刻,他已經在三間監獄里合計待了將近三年。
![]()
他錯了。最長的那次,還沒開始。
1955年,胡風案爆發。這場運動波及2000多人。胡風被定性為"反革命集團頭目",與他有往來的人,一個個被牽連進去。賈植芳名列其中,被認定為"骨干分子"。
當局找到賈植芳,要他檢舉揭發,要他與胡風劃清界限。賈植芳坐在那里,沒有動。
這句話,讓他從"可以挽救的人民內部矛盾",直接變成了"敵我矛盾"。原本也許只是隔離審查,就這樣變成了長達11年的煉獄。1966年3月,法院正式宣判,"胡風反革命集團骨干分子",有期徒刑12年。
![]()
賈植芳進了提籃橋監獄。
賈植芳入獄后第三天,任敏也被關押起來。單位領導要她立刻與丈夫離婚,劃清界限。任敏拒絕了。于是她被關押了16個月。出來之后,1959年又被流放青海,去當小學老師。沒過幾個月,再度被收押進看守所。
就因為她是賈植芳的妻子,這個罪名夠她反反復復被關好多次。
1962年,任敏從看守所出來,四處打聽不到丈夫的消息。她做了一個決定——回到賈植芳的老家山西去當農民。這樣,既能替丈夫照顧公婆,盡一份孝,也讓丈夫出獄后能更容易找到她。
回到山西,她就開始等。一年又一年。
![]()
等待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等的那個人還在不在。
任敏不知道賈植芳有沒有活著。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她多方打聽,找到了賈植芳關押的監獄地址,寄出了一個包裹。包裹里,是一雙黑面圓口的布鞋。鞋子里面,藏著四顆紅棗,四顆核桃。
就是這八樣東西。紅棗和核桃,是山西老家代表吉利的信物。賈植芳打開包裹的那一刻,懂了。妻子還活著。她回到山西了。她在等他。
在那個什么都不能說、什么都無法確認的年代,兩個人隔著千里,靠四顆紅棗和四顆核桃傳遞心意。除了這兩個人,再找不出第二對。
![]()
胡風后來在獄中寫了一組古體詩,專門懷念賈植芳,用"大笑嗤奸佞,高聲論古今"來形容他,用"懷君懷炸藥,著火石無強"來表達對這位老友的敬佩。
11年過去了。
賈植芳出獄,終于給任敏寫了第一封平安家書。他在信里反復強調一句話——生命是首要的。他叮囑她吃飽穿暖,注意身體。還在信里提到莊子說的那句"涸轍之鮒,相濡以沫",要兩人各自努力,爭取早日團聚。
書信傳情,終究抵不過見面。任敏花了整整一年,湊夠了路費,獨自坐火車去上海找他。走進那間屋子,等到賈植芳推門進來,她憋不住了,叫了一聲——植芳,我來了。
![]()
這是分開11年后,兩個人說的第一句話。"我來了",三個字,勝過了所有語言。
有人問他為什么要這么拼。他嬉皮笑臉地說,既然活在世上要消費,為了付飯錢,得替這社會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玩笑話背后,是他從未熄滅的知識分子的責任感。
![]()
1997年,任敏病了。腦中風,送進醫院,住了半個月,以為穩住了,回到家,又倒下去,高燒不退,時不時抽搐。
![]()
賈植芳在病床邊守著,握著她的手。他說,以前是別人整我們,我們沒辦法。現在不一樣了,我們不能被自己打倒。
任敏沒有說話,只是悄悄流了淚。
醫院同意任敏回家休養的時候,賈植芳不請保姆,一切親力親為。那年他已經年過八旬。每天早起買水果,看著任敏吃完,睡前去摸她的額頭,輕聲說"任敏不要怕,咱們回家了",確認一切正常,才肯去睡。
![]()
這樣的日子,重復了整整五年。
2002年,任敏走了。她走了之后,賈植芳保留著她的房間,一切原樣。因為任敏愛喝酒,他每天為她倒上一小杯,擺在那里。
有人問他有什么愿望,他想了想,說——能不能讓任敏再醒過來,好好再過一陣子?這句話,比任何詩句都重。
2008年4月24日,賈植芳在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病逝,享年92歲。病床邊,伸手夠得到的地方,全是書。
![]()
四次牢獄,二十五年。
他沒有在里面妥協過一次,沒有出賣過任何一個朋友。他有機會買回自己的自由,代價是說幾句話,寫幾個字,但他一次也沒有開口。
信念、朋友、愛人,這三樣東西,他一樣都沒有丟。
賈植芳不是什么傳奇人物,他沒有叱咤風云,沒有運籌帷幄,他就是個寫字的。但就是這個寫字的,用整整九十二年,寫出了一個字——人。
而且,寫得端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