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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齊林當中學班主任的第14年。剛工作時,學生到辦公室找他,隨手帶上門,他并不在意。后來聽了老教師提醒,女生進來時,他會加一句,“請把門開著”,再后來只要學生進來,他都要求開著門。這幾年與學生交流時,齊林有意識地作記錄,甚至偷偷開過手機錄音功能。他承認這樣做不太合適,“但總要以防萬一吧”。所幸,錄音內容從未被“激活”過。
包括齊林在內,“身心疲憊”幾乎是班主任的共同感受。多項調查數據顯示,中小學班主任平均周工作時間普遍超過60小時。齊林坦言,即便收入比其他任課老師多一些,也不愿意當班主任。只是因為學校女多男少,校領導、教導主任、年級組長都盯著那十來位適齡男教師,“今年我帶畢業班,領導已暗示希望我明年繼續當班主任”。
即便心累,但齊林依然同意,當好班主任是教師成長過程中的必經之路。只是,走好這條路不能只靠個人情懷,還需要靠制度的賦能,以及全社會的共識。
班主任到底該管多少?
“全學校最小的官兒,管著最雜的事兒。”齊林常拿“班主任”三個字來自嘲,因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班主任這個崗位到底要管多少事。
如果按照2009年教育部印發的《中小學班主任工作規定》,班主任的主要工作包括與學生溝通、行為習慣及規則意識培養、思想道德教育、組織班級活動、做好學生綜合素質評價工作以及家校溝通等。但現實中,班主任工作顯然遠不止于此。齊林告訴記者,學生用餐安全、各項評比、心理輔導、課外運動、網絡行為甚至幾點睡覺都要班主任操心,當校內校外、線上線下的事情一起涌來,實在有點招架不住。
事情變多的背后,是承擔的責任變大了。市政協委員、華師大國家教育宏觀政策研究院執行院長柯政在調研中發現,如今一線教學中,班主任往往同時承擔教學、德育、家校溝通、行政事務等任務。崗位職責不斷疊加同時,班主任的職責邊界也難厘清,一旦出現學生心理或安全風險事件,責任多集中到班主任一人身上。這種高壓態勢,讓班主任常常處于“應激”狀態。
“班主任的核心工作就是教書育人,理應要讓他們回歸主責主業。”市政協委員、同濟大學附屬新江灣城實驗學校校長徐翔認為,班主任不應該、也沒能力承擔無限責任。他建議要嚴格按照教育部要求,劃清班主任責任范圍,梳理出工作“正面清單”與“負面清單”,不攤派、不轉嫁那些本來就不屬于班主任的工作。
比如,去年11月,上海市教委《加強新時代中小學班主任隊伍建設實施意見》明確指出,要進一步明晰班主任工作的“職權責”,對各條線、部門布置的工作進行審核和整合,切實減少班主任的重復性工作和非教育類事務性工作。
當然,好政策不能只落于紙面。受訪的班主任、政協委員都提到,客觀上社會對學校事務的容錯率極低,要想改變“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的情況,整個社會、政府部門、學校都要“扛起”各方本應承擔的責任,把該說的話說出來、該出的政策推出來,該減的形式化內容減下去,理順體制機制,真正把班主任的時間與精力還給課堂,還給學生。
家校之間隔了一堵墻?
40歲的劉麗是上海一家外企高管,兒子上小學一年級。她常陷入糾結,起因是覺得孩子的班主任教學“不得法”,但理性告訴她,這話不能在孩子面前說。因為不久前,她聽到隔壁班兩個孩子在校門口聊天,一人隨口一句,“我媽媽說,某某老師水平不行”。
“先不談班主任的權威,但如果在學生面前連威信都沒了,很難管好班級。”雖然無奈,但齊林對此已見怪不怪,“我們80后這代人的父母,多數只有初高中文化,說不出啥大道理,但天然信任老師。現在,總覺得家長與教師間隔著一堵墻。”
究其原因,一方面,如今家長文化水平普遍提高,見多識廣,形成自己的教育理念,會質疑學校教學。另一方面,因為班主任性價比不高,老師一旦滿足年限評上職稱后,多不愿意繼續擔任。結果就是,年輕人特別是剛入職教師一直是這支隊伍的主力。
劉麗就直言,希望班主任是“有威望、有經驗的高年資老師”。這就需要讓班主任崗位有足夠的吸引力。市政協科技和教育委員會、市政協教育界《關于進一步完善班主任工作支持體系,編織好學生心理健康保護網的提案》中建議,提升班主任的待遇與職業獲得感,設立專項“班主任育人津貼”,并設立班主任長期從教獎勵基金。在職稱評聘中,進一步加大班主任工作年限的權重,讓“當班主任”成為教師職業發展的快車道。
更深層次的,是處理好當下家長與教師之間的關系。“無論是面對面交流,還是在線上家校群溝通,感覺家長對老師不太信任,老師對家長有所防備。”在同濟大學附屬新江灣城實驗學校副校長黃音看來,家校不同頻的根源是由社會心態、教育焦慮、信息不對稱疊加而來的。在這樣大環境下,班主任更應主動與家長溝通,尊重家長,引導家庭教育,同時,社會也要形成共識,家庭是孩子教育的第一責任人。
有教育學者認為,健康的家校共育形態,從來不是學校把教學任務轉手給家長,也不是家長過度干預校內教學,關鍵在于學校扛起教學與校內管理的責任,家長做好孩子的養育陪伴與習慣培養。雙方理性回到“為孩子好”這個最大公約數,讓家校間溝通的更真實和順暢。此外,學校不是私教,有其面向大眾的教學規范,學校需要聆聽每位家長的聲音,但不一定能滿足所有個性化的要求。
“家長與老師要努力成為教育合伙人,而非對立面。如果真的出現老師不敢管、不愿說、怕說錯的情況,最受傷的肯定是學生。這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徐翔說。
誰來關心學生心理健康?
如今,一個現實不得不面對,在家庭、社會、網絡、學業競爭等多種因素下,青少年學生心理健康問題日益凸顯。采訪中,有班主任直言,自己不是專業心理醫生,發現學生這類“苗頭”后,管輕了沒有用,管重了怕進一步刺激學生;說了家長不重視,不說又怕出事擔責,最終陷入兩難之中。同時,這些個案也會占用班主任大量甚至多數精力,擠占面向大多數學生的教育時間。
因此,市政協科技和教育委員會的提案中提到,必須下大決心破解“教師因為學生心理健康問題太麻煩而不愿意當班主任”與“因為高質量班主任隊伍缺乏而學生心理健康問題日益嚴重”形成的惡性循環,通過進一步完善班主任工作支持體系,編織好學生心理健康保護網。
柯政為此建議,探索建立學生心理健康“三級責任分擔機制”。第一層次,針對學生日常心理問題,由班主任負責識別與關懷。通過日常談心、班級活動等形式,及時識別異常苗頭,把問題解決在最前端。第二層次,針對復雜心理問題,由學校建立專業隊伍來處理。當班主任發現有些問題難以解決時,啟動轉介程序移交學校處理。第三層次,針對帶有綜合性、反復性且會產生較大社會影響問題,建議由地方政府組織教委、公安局、民政局、婦聯、衛健委等部門成立聯席工作組介入。
與此同時,還要加強對班主任的專業能力支持,推進班主任心理健康專項培訓,提升其對心理風險的識別敏感性和早期應對能力。“要明確班主任是學生心理問題的第一發現人、第一報告人,但不是第一治療人,第一責任人。”徐翔說。
如今,齊林已經開始帶教年輕班主任。即便對現狀有很多改進期待,但他從不否定班主任工作的價值。“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我認識的老師都很努力向這個目標前進。”他期待的是,外界能給班主任足夠的理解與支撐——教師群體是由一個個普通人組成,外界可以用道德去規范甚至約束他們,但不該用道德去綁架他們。
“我們努力讓班主任有精力育人、有底氣管理、有尊嚴工作、有保障發展,最終目的是讓孩子能更好成長。”黃音說。
原標題:《“全校最小的官,管著最雜的事。”上海政協委員:班主任沒能力承擔無限責任》
欄目主編:張駿 題圖來源:上觀題圖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洪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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