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姑媽走的那天,我沒去送。那天我正加班,手機里跳出表哥發來的微信:“你姑媽走了,去南方了。”我盯著屏幕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不是旅游,是永遠地走了。
姑媽這輩子沒出過遠門,最遠的一次是年輕時跟姑父去縣城趕集,回來跟奶奶念叨了半個月,說縣城的糖葫蘆比村里的甜。姑父走得早,三十多年前打漁時觸了電,姑媽的天就塌了。那時候大表哥和小表哥還在上初中,姑媽一個人扛著地里的活,犁地、耙田,累暈在田埂上好幾回。我小時候見過姑媽哭,是姑父走后的頭幾年,她回娘家就拉著我媽的手,一遍遍地講姑父怎么疼她,怎么省吃儉用給她買花布,講著講著就掉眼淚,我媽也跟著抹眼睛。
后來表哥們都長大了,日子慢慢好了,姑媽卻落下一身病。她總說“閑不住”,農忙時非要下地,一天掙一百塊錢,結果累得住院,醫藥費比掙的多十倍。大表哥和大表嫂心疼她,半夜接到她哭訴的電話,再困也得開車送她去醫院;小表哥和小表嫂在城里,小表嫂總說“我又不是她親閨女”,姑媽打電話過去,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抱怨“怎么又病了”。姑媽偏心小表哥,總把大表哥給的錢偷偷塞給小表嫂,大表嫂知道了也不吭聲,只是背過身嘆氣。
我爸是姑媽的哥哥,姑媽走前幾個月,我爸去看她,發現她記性越來越差,連吃沒吃飯都忘了,卻還記得姑父當年從南方帶回來的東西,哪一年給奶奶送的,清清楚楚。我爸回來后就總念叨“你姑媽老了”,隔段時間就找理由去看她,我擔心他血壓高,不讓他跑,他倔得很,說“人的命是天定的”。
姑媽走的那天,我爸正好在她家。表哥說,姑媽早上起來還好好的,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突然說“想去南方,看看你姑父當年去過的地方”。表哥以為她開玩笑,沒在意,中午再去看時,姑媽已經收拾好一個小包,里面裝著姑父的老照片和一件舊毛衣。表哥勸她“南方遠,你身體不好”,姑媽卻像變了個人,固執得很,說“不去不行,你姑父在那邊等我”。表哥沒辦法,只好給她叫了出租車,付了去的錢,看著她上了車。
我爸后來跟我說,姑媽上車前,回頭看了老院子一眼,眼里亮晶晶的,像年輕時等姑父趕集回來的樣子。出租車開走時,姑媽還搖下車窗喊:“哥,等我回來給你帶南方的糖!”我爸站在原地,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姑媽到了南方,沒找到姑父當年去過的地方——她記不清具體地址了,只記得“靠海,有漁船”。表哥聯系上大表哥,大表哥連夜開車去接她,卻發現姑媽在車站暈倒了。送到醫院,醫生說“年紀大了,身體撐不住了”。姑媽在醫院里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嘴里總念叨著“姑父”“南方”“糖葫蘆”。大表哥守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哭著說:“媽,我們不讓你去南方了,你好好養病。”姑媽看著他,突然笑了,說:“我不去南方了,你姑父來接我了,他就在門口。”
姑媽走的那天,南方的天很藍,醫院窗外的玉蘭花開了。大表哥說,姑媽走的時候很平靜,嘴角還帶著笑,手里攥著姑父的老照片。我爸接到電話時,正在院子里喂雞,手里的玉米撒了一地,半天沒說話。
姑媽沒帶回來的南方糖,后來大表哥從網上買了一包,放在姑媽的墳前。我爸去上墳時,蹲在墳前摸了半天,說:“你姑媽這輩子,就惦記著那點甜。”
現在每次想起姑媽,我總會想起她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的樣子,陽光灑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她瞇著眼睛,手里攥著姑父的照片,嘴里念叨著:“等你姑父回來,我們一起去南方。”
原來有些人,就算記不清所有事,也會把最愛的人刻在心里,連走的時候,都要朝著他的方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