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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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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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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GMING
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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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這句話從《論語》走出來,落在尋常人家的香爐與供桌上,一落就是兩千多年。
我已多年未曾回鄉掃墓。去年大祭時上山,遇見了一位素未謀面的老人。閑聊時隨口嘆道:“從土里來的人,始終要回到土里去,活著的人何必又來經歷一次傷心。”話音未落便覺失禮,站直了身子等著挨罵。他卻笑了笑:“你爸是某某某吧。他也這樣,人不怎么來。你阿公也是,也不怎么來。你們這屋人,有意思。”
我愣在原地。山風吹過,新草在墓碑前輕輕伏下去,又慢慢直起身來。老人已經往山下走了。我站在那里,忽然覺得三代人沒有約定,卻走了同一條路。原來不來,也是一場相認。而那些已經離開的人,身上究竟還有什么,至今仍活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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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GMING
一、
歲時有信,草木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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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雨落大地。這雨落在山野,是草木的催發;落在墓碑,成了生者與逝者之間的應答。雨水沖刷出生命的本相,讓那些平日里被塵封的名字,在這一天重新浮現。而那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問題——那些離開的人,究竟還留下什么——也在雨里,慢慢有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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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桐花風啟清明序
桐花初放的時候,田鼠隱入暗處,喜陽的鳥雀在日光下歡鳴。雨后初晴,天際出現了彩虹。古人相信,陰氣潛藏,陽氣上升,萬物由此煥然一新。這是天地寫給人間的清明序章,以桐花為信,以虹影為契,把自然的榮枯節律,悄然遞到人的眼前。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萬物齊乎巽,物至此時皆以潔齊而清明矣。”風清雨齊,萬物明凈,顯出本來的模樣。天地有了清與明的底色,人間便有了回望與新生的分寸。時序流轉,從來都與人心起伏同頻。二十四節氣中,清明是最具代表性、也最為典型的兼具節氣與節日雙重身份的民俗大節。時序走到了季春,草木蓬勃生長;記憶回到了故園,人們穿行山間,為逝去的親人培上新土。節氣是天的刻度,節日是人的刻度;一個循太陽而行,一個隨血脈而返。新生與回望,在此刻同時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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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放教授在《歲時》中寫道,二十四節氣是幾千年來中國民眾苦心探索的智慧結晶。清明二字,既描摹物候,也暗含對生命狀態的期許。清字從水,萬物經春水滌蕩,便得澄澈通透。明字從日從月,日月交輝的光,照見山川湖海,也照見人心。天地間的清與明,對應著心底的通透與安寧。這個日子是時序流轉里的節點,更是一種深植于民族根脈的生命境界,寄寓著對生與逝的溫柔理解。
這樣的理解,是人們在日復一日的觀察與體悟中慢慢抵達的。春草年年綠,故人歲歲遠。有些東西,不到那個歲數,不到那個時辰,就是看不清。去年站在山上,煙霧繚繞處,我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被點破了:那些先于我們存在的人,其實從未真正走遠。你或許未曾見過他,卻終會在某個瞬間從自己身上認出他。
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在清明這一天,忽然有了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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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紙灰飛作白蝶時
回鄉的人,或帶著紙錢與鐮刀走上山坡,或提著香燭和祭品走進墓園。燃香的時候,煙往云里去,人往土里低。一升一沉,仿佛生死的邊界被暫時打開,讓那些無法觸及的,得以片刻相逢。紙灰飛起,輕得像要化進風里;落下來,又重得砸在心上。
南宋詩人高翥在《清明日對酒》里,早把此間場景寫得入木三分:“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灰燼是逝去之物,蝴蝶是重生之喻,二者合一,說的正是“消失中的在場”。逝者歸于塵土,卻借蝶影留下蹁躚的痕跡;生者在此駐足,讓那些遠去的人,借由記憶重新歸來。
這些藏在詩句里的心意,千百年間從未改變。從古人筆下的紛然祭掃,到如今我們踏春歸鄉的腳步,變的是往來的人,不變的是儀式里的惦念,是跨越生死依然想要與故人相見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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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不只是心里的念想,更是身體的感知。除一次草、填一次土、上一炷香。膝下是春泥,掌心是新土,唇齒間是那些念了又念的名字。一遍遍,一年年,把那道看不見的距離,走成一場家常敘舊。我們從被動承接到主動傳承,在每一次俯身里,完成一次踏實的確認。
于是知道,那些離開的人從未真正離開。他們把自己種在我們的生命里:我們開口說話,他們就在流轉的語氣里;我們邁步向前,他們就在落腳的步態里;我們面對困厄,他們就在不肯低頭的那口氣里。人總以為自己是孤身走在世間,卻不知身上住著千千萬萬的故人,體內奔涌的,是從未中斷的生命長河。
這便是清明在哀思之外的深意。當紙灰化作白蝶飛起,我們認出了自己身上那些不屬于自己的部分。那些來自親人的印記,早已長進了骨肉里。我們承接了這條長河中的一環,孤立的個體,從此有了確切的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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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GMING
二、
代代相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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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那句話,我一直記著。在外人看來,祖父和父親不常來掃墓,我也很少來,大抵都是天性涼薄。可這位素不相識的老人,偏偏一眼認了出來。有意思在哪里呢?也許就在于,有些東西根本無需言傳,它自己會找路,悄悄從一個人身上渡到另一個人身上,綿延不絕。
有些東西,恰恰是通過“不來”傳遞的。那種默契本身,就是一種沉默的承襲,一種以缺席為形式的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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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身何處是來路
許多家庭里,或許都有過這樣的情況。有些事,沒有成文的規矩,也沒有口耳相傳的叮囑,但一代代人都做出了不約而同的選擇。
我想起父親。他年長我五十歲,極少去給祖父掃墓,卻總在清明前夕,早早封好紅包,塞給要上山的宗親,再把年幼的我領到跟前,托付對方:“帶孩子去幫她阿公添把土,我就不上去了。”那時的我,和其他人一樣,只當是他年邁畏高,或是對生死看得太透,連墳前一拜都覺得多余。直到多年后,三十歲的我站在他們的墓碑前,對著漫山新草脫口而出那句“從土里來的人,終究要回到土里去”,被那位老人笑著點破了三代人的默契,驚雷才在頭頂轟然炸響。
原來我一直走在他走過的路上。只要不上山,不站到那塊石頭跟前,“父親”就還是喊了半生的那個人。名字一旦刻進碑里,就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活生生的稱呼了。不肯面對的,是那描紅的陌生姓名,和一直不愿承認的離別。他就這樣,把記掛托在了我添下去的那捧泥土里,把這份親緣聯結悄悄種進了我生命的紋理。
這種無聲的承襲,像一張綿密的情感網絡,小到我們面對生死的態度、表達情感的方式,大到應對人生的底層章法,都會順著家族的脈絡延續下去。那些未被言說的情緒、未被安放的遺憾和未被拆解的人生選擇,會像無形的絲線,把一代人與上一代人緊緊牽在一起。我們總以為自己在做全然獨立的判斷,可回頭望去,才發現腳下的路上,早有前人摸索的足跡。
這份承襲,不靠言語說教,而是身體力行;不靠明文規訓,靠的是尋常日子里的耳濡目染。老人那句無心的話,點破的不只是我們三代人的心照不宣,更是藏在無數中國人生命根脈里,跨越千年的代際聯結。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往往比宣之于口的更重。那些看似缺席的身影,始終以另一種方式,穩穩站在我們生命的來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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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日方知我是我
這條來路,究竟是什么樣的?
人這一生,仿佛一架梭子,在家族這匹布上穿行。前頭早已有人落針,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和下意識的選擇,便是他們在幾十年前就已經織進布里的針腳。
看清這些針腳之后,梭子依然握在自己手里。在承接家族溫度的同時,我們要分清哪些是前人留下的紋樣,哪些是屬于自己的選擇。接過祖輩生命里沉淀下來的那點光亮,握住手里的梭子,方能織出不一樣的紋樣,做出獨屬于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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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再次踏上山間小路,腳步里早已沒了往年的惶惑與愧疚。我把紙錢一張張捻開,看火苗把那些念想收走。三盞茶、五杯酒,依次斟滿,一一灑在碑前。柳枝是新折的,插在墳頭,白幡在風里輕輕翻動。這些儀式流程與宗親們的并無二致,只是這一次,我重新理解了父親當年那份囑托的重量:每一個舉動都發自本心,已然剝離了世俗規訓的裹挾,也跳開了無意識的復刻。
此前的這些年,我也和許多人一樣,順著親長的足跡埋頭穿行。說話越來越有父輩的腔調,處事不知覺帶著祖輩的痕跡,連面對生死的態度,也循著他們留下的舊轍。我曾以為那就是全部的自己。直到紅漆落進碑刻凹痕,我才辨出哪些是前人織就的底色,哪些是留給自己落筆的空白。那一刻,才算真正與自我相認。
清明這場祭掃,本就是一場自我辨認。最后一杯酒灑下去的瞬間,身體比意識更早明白:這里,原是來處。我們對著碑石訴說日常,也是在分清哪些是承接的暖意,哪些是自己要走的路。看清來處,是為了直起身時,能更清醒、更堅定地走向屬于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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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GMING
三、
前塵有寄,來日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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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認之后,那些被看見的印記并不會停在過去。它們像春天的雨水,滲進土里,又順著根須,悄悄長成新的枝葉。這份生長,終是要落到一個人的腳步里。
今年,我依舊回來掃墓。往后如此,年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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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彩云也照舊時月
在許多地方,清明是比過年更隆重的日子。過年可以不回家,但清明一定要回來祭祖。
高速流動的時代里,人與故鄉的聯結變得越來越稀薄。遠離故土的年輕人,平日里飄散在各處。當家族的往事隨著老人離世漸漸消散,那些口耳相傳的故事再也無人講述,我們便再也說不清自己的根底。可清明一到,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人從五湖四海拉回來,拉回那個可以讓我們永遠是小孩的地方。在那里,我們不必是誰的職員、誰的家長、誰的丈夫或妻子,只是被長輩喚著乳名的孩子,是永遠長不大的那一輩。
回到故園,人就安靜下來了。
晏幾道寫過一句詞:“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感嘆的是物是人非,是面對往昔的懷念與惆悵。倘若將其放在清明語境中解讀,倒也有另一番溫情:那些已經離開的人,是明月;我們這些仍在世間行走的人,是彩云。云朵本不會發光,因為承接了明月的輝映,才有了色彩和輪廓。月落之后,彩云身上那一瞬的清輝卻未曾散盡,而是化作了光,留在了云里。此后云行萬里,那光便隨它走遍萬里,始終長明。
那束光,一直陪伴著我們,可以照亮腳下的路,也可以照到別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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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光望出去,看見那些站在墓前的身影,一代接著一代,做著相似的事,說著相似的話。千百年來,無數人做過同樣的事。德國學者揚·阿斯曼把這種代代相傳的儀式,叫“文化記憶”。人需要借助節日,把那些即將隨著老人離世而消散的故事,固定在重復的儀式里。清明正是這樣的日子,以其固定的時序,把我們拉回故園,讓那些即將消散的故事,重新刻進我們的身體里。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們不只是自己在做,也是在替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做。
個體的身影里,藏著集體的記憶。一個人的回望,終將匯入千萬人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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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萬壑松風皆故人
風,是從故園深處吹來的。青煙升起的時候,火苗往哪一側傾,老人們便會說,那是他們“在這邊收到了”。這話沒有根據,但是大家都深信不疑。只因生者需要一個回應,說了那么多話,總想得到一個回音,哪怕只是一陣風。
當我們完成了對來處的辨認,看待世界的眼光便會有所不同。不必再等待某個具體的信號,風吹過來,聽見的是整個來處在說話。山還是那座山,風還是那陣風,但已然能從中辨出更綿長的意涵。松濤陣陣,是故人的低語;風聲過耳,是從前的叮嚀。離別的悵惘之后,是與來路相望的平靜與遼闊。
山上的人終要下山。當一個人清楚自己的來處,知曉自己身上攜帶著哪些人的印記,他與世界的聯結,便從模糊的抽象概念,化作了具體的、有根的牽絆。清明時節的祭掃,始于人與一方墓地的相對,終會落進我們與整個世界的相處日常里。
風卷著最后的余燼漫向山野,與漫山的新綠融在一起。山上的人聲漸漸輕了,俯身的人直起身來,望向遠處的田壟與炊煙。隨春風散去的,是有形的灰燼;留在心底的,是跨越了生死的確認。
穿林的松濤還在流轉,故人的氣息便從未消散。他們藏在春風拂過的花草里,藏在山野升起的云嵐里,藏在每一次風起時落在耳邊的細碎聲響里。目之所及的山河歲月,皆有來路;耳之所聞的萬壑松風,皆是故人。
祭祀終了,我們終要告別故園,回到天南海北的日常里。但那些在清明里被喚醒的記憶,被接住的期許,早已像春天的雨水,滲進了生命的土壤。并在往后的日子里,悄悄生出光亮,讓每一次回望都有了去處,讓每一次前行都有了來由。
歲歲清明,年年春至。前塵有寄,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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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GMING
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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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站在碑前脫口而出的那句失言,如今漸漸有了答案。祖輩用他們的方式,把牽掛遞了過來,而我的歸來,是讀懂了這份沉默的承襲,主動選擇把這份聯結接過來、傳下去。
這場清明里的自我辨認,是民俗里沉淀下來的生命智慧。清明的意義,一半是追思,一半是前行。追思,是為了看清家族的紋路,接住那些即將消散的記憶,而后帶著故人的光,更清醒地走向明天。
從桐花風啟到萬壑松風,清明的路走完了。來時帶著困惑與愧疚,走時帶著辨認與安頓。那些離開的人,依然不在視線里,但他們的在場已被我們確認過了。
哪怕遠行千里無法歸鄉,哪怕只能在心里與故人說說話,這份記掛,本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相守。從此以后,山高水長,松風過處,皆是故人。
總指導丨蕭放
內容顧問丨朱霞 鞠熙
指導教師丨賀少雅
公號主編丨所攬月
欄目責編丨張明慧
文案撰寫丨晏秋潔
圖文編輯丨趙健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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