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遼寧日報)
轉自:遼寧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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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東北流人文獻集成》收錄珍稀文獻200余種,季開生的《戇臣詩稿》收錄在第四輯中。
本報記者 劉臣君
核心提示
“南國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遼陽。”清代詩人丁介《出塞詩》中的這兩句,集中呈現了清初東北流人史上最為突出的歷史現象:大批來自江蘇的文人士子、官宦士人被清廷流放至遼寧、黑龍江,以尚陽堡、寧古塔、盛京、遼陽為主要戍所。這一群體規模之大、文化層次之高、影響之深遠,在中國古代流放史與文化傳播史上均屬罕見。
流人離開故土、遠赴絕塞,個人命運多陷困頓,但這批江南士人以被動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由南向北、由中原腹地向東北區域的文化輸入。記者就此采訪了《清代東北流人文獻集成》主編、遼海出版社副總編輯徐桂秋,清史研究專家、遼寧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研究員廖曉晴。
江南士子的東北流放路
流人是古代法制與邊疆政策形成的特殊群體。清承明制,清初撰修的《大清律例》基本上是依據《大明律》刪削增補而成。“流”在清代五刑中僅次于死刑,《大清律例》定義為:“流者,謂人犯重罪,不忍刑殺,流去遠方,終身不得還鄉。”
徐桂秋介紹,清廷向遼寧遣發流人,始于皇太極天聰七年,清政府將俘獲漢人發往尚陽堡;清軍入關后,又將大批罪犯發配至此,盛京、尚陽堡、遼陽逐漸成為遼沈地區流人聚居中心,僅順治、康熙兩朝,發往尚陽堡的流人及家屬即達數千人。
廖曉晴在研究清初遼寧流人群體時發現,江南士子文化層次高、影響大,獲罪原因相對集中:一為科場案,二為直言諫諍,三為朝堂黨爭,四為涉南明與文字之獄。
科場案的處理,可以說是清初給文人們留下的“殺威棒”之一。廖曉晴說,如順治十四年(1657年)的丁酉北闈科場案,李振鄴等7人被斬首,陸慶曾、孫旸、張恂、張天植、張繡虎等人及其家屬于同年被流放到尚陽堡。同年又爆發了規模更大的丁酉南闈科場案,正主考官方猶和副主考官錢開宗皆因“納賄作弊”而被斬首,涉嫌舉人吳兆騫、方章鉞等人翌年被流放到寧古塔。
尚陽堡作為遼寧地區最大的犯人流放地,也是清初與黑龍江寧古塔齊名的兩個國家級最大的犯人流放地之一。廖曉晴說,該地位于今開原市以東約9公里處的清河水庫。上世紀中葉興建水庫后,古城尚陽堡遺址便淹沒在清河水庫的萬頃波濤之下,潛水員在水下依稀可以看到當年的遺存。
江蘇泰興的季開生便被流放至此。廖曉晴說:“季開生是順治十二年任兵科右給事中,因諫阻清廷派太監赴江南采買秀女,被以‘肆誣沽直’罪名流放至尚陽堡,成為清初直言獲罪流徙遼寧的典型。”
徐桂秋自2013年起擔任《清代東北流人文獻集成》的策劃、主編,截至2024年,《清代東北流人文獻集成》已出四輯45冊,收錄珍稀文獻200余種,季開生的《戇臣詩稿》收錄在第四輯中。
徐桂秋介紹,季開生在順治十六年卒于尚陽堡的戍所,年僅33歲。在他的詩稿中留下了對艱苦生活的記述:“巖風易結杯中雪,炕火難融被上霜。”
因丁酉科場案被謫戍尚陽堡的江蘇士人孫旸,也在《開原》詩中寫道: “黃龍塞北是開原,木葉山前戰壘存。 城內草深饑虎嘯, 百花如錦亦銷魂。”
如果說科場蒙冤、直言獲罪是個人命運的悲劇,那朝堂黨爭帶來的則是整個家族的沉淪。江蘇吳縣才女徐燦,因任弘文院大學士的丈夫陳之遴卷入黨爭獲罪,全家被迫踏上流放之路。徐桂秋介紹:“徐燦為明末清初著名女詞人,與李清照并稱‘詞壇雙絕’,順治十二年隨夫流放盛京7年,詞風由清麗轉為沉郁,家國之痛與身世之悲盡入筆端。”曾經的拙政園風雅,轉眼變成邊塞風雪,一代才女的半生,就此隱入盛京塵煙,直至陳之遴病逝,她才得以重返江南。
還有一種流放,是因心懷明朝、筆墨生情而招致的文字之禍。浙中通海案、《南山集》文字獄等,皆將江南士子成批遣戍東北,再無歸期。
從云端跌落泥沼的命運轉折,在清初的流人群體中,比比皆是。
苦難鑄就的文化傳播
為了在天寒地凍的遼寧生存下去,江南流人在戍所以講學、著述、傳藝、行醫等方式,將江南文化體系與實用技術傳入遼寧,推動當地教育、文學、藝術、醫療、生產技術全面發展。
廖曉晴說:“那些因文字獄、科場案而流放的考官和知識分子們,往往博學多聞,在‘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儒家思想影響下,這些文化流人忍辱負重,積極進取,他們或著書立說,或聚徒講學,或興辦詩社,或協助地方編纂志書,將先進的中原文化傳播到當時相對落后的遼寧乃至整個東北地區,同時也在戍所體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
徐桂秋介紹,順治、康熙年間發往盛京、尚陽堡的流人中,僅江蘇一省可考者即達數百人,構成流人群體的核心層。這批人多為進士、舉人、官員、文人、書畫家、醫者與技術專才,攜完整知識體系與生活方式進入遼東,在貶謫境遇中仍承擔起文化傳播的使命。
徐燦是流人中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文人。著名詩人納蘭性德曾評價她是“南宋以來,閨房之秀,一人而已”。她的詩詞風格在流放前后發生了巨大轉折。
“雨窗閑話,嘆浮生何必,是今非昨。幾遍青山酬對好,依舊黛眉當閣。”這是徐燦夫婦寓居杭州時,雨后同游西湖的唱和之作,雖然有女性詞人的感傷,但待到她真正流放到盛京,“霜冷長河,云深絕塞,夢里歸程杳”等句,才將身世之感、家國之思與邊塞之景融為一體,直接提升了清初遼東文學的審美品格與藝術高度。
徐桂秋評價,徐燦的《拙政園詩集》《拙政園詩馀》,在明末清初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詩風承繼李清照,又融入時代滄桑與個人遭際,與納蘭性德等人的詞風相互輝映。
在結社唱和方面,流人將江南文人雅集、結社賦詩的風尚帶入遼寧,改變了當地的文化格局。最具標志性的事件,是詩僧函可組織的冰天詩社。函可因私撰明史獲罪流放盛京,以其不屈品格與淵博學問,吸引左懋泰、李呈祥、郝浴、季開生等32位同遭貶謫的流人文士結社唱和,吟詩作賦。這是清初盛京乃至整個東北地區出現的第一個文人社團,不僅活躍了學術氣氛,更搭建起江南文脈與遼東文壇之間的橋梁,使南北文化交流在流人群體中得以持續展開。
季開生作為冰天詩社核心成員,以詩存史,其《戇臣詩稿》《出關草》真實記錄了尚陽堡的自然環境、民生狀態與流人生活。詩中“鑿冰十丈得泉歸,卻望千峰白雪圍”寫出邊塞嚴寒,“每愧野人勤給米,久勞鄰媼代炊薪”則留存了流人與當地民眾互助的社會實況。徐桂秋認為,季開生的詩直書所見,是清初尚陽堡社會最可靠的實錄。
同期流放遼寧的江南士人顧永年,筑“梅東草堂”以詩文自遣。其《梅東草堂詩》中“天涯羈旅恨悠悠,萬里關山客鬢秋”“冰天詩酒聚天涯,同是飄零感歲華”等句,呈現流人群體的精神世界,帶動盛京一帶形成崇文吟詩的風氣。徐桂秋認為,顧永年以草堂為據點,維持江南士人的文化形態,為遼寧文風興起提供了重要示范。
在傳藝行醫方面,流人中的實用技術人才直接改善了遼寧百姓的日常生活。康熙三十年(1691年)被流放鐵嶺的戴梓,便是一位多才多藝的火器專家、書畫家。他在戍所以賣文賣畫為生,將江南文人畫風格傳入遼東,其機械制作之巧思亦在當地流傳。因科場案被流放尚陽堡的陸慶曾,“家赤貧,以醫自給”,在缺醫少藥的邊地行醫濟世,直接緩解了當地百姓的疾苦。此外,流人還將江南的農耕技術、建筑技藝、商品貿易觀念帶入遼寧,改變了當地的生產生活方式。
廖曉晴認為,陳之遴、徐燦、季開生、顧永年、戴梓、陸慶曾等江南流人,身處絕境而不墜斯文,以筆耕、講學、傳藝、濟世的方式,把江南文化植入遼寧土壤,彌合了清軍入關后東北文化斷層的危機,本質上是一場持續數十年的文化建設,是一段由苦難鑄就的文化傳播史。
這些江南士人離別鄉土,身陷絕塞,卻在困頓中用詩文、講學、行醫留存文脈,以苦難為代價,完成了一次由南向北的文化傳遞,在清代東北開發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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