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明代射洪學者謝東山||胡傳淮

明代射洪學者謝東山

胡傳淮

謝東山（1506-1586），字少安，號高泉子，四川射洪縣太和鎮南郊謝家壩（今屬城南王爺廟村）人。明正德元年（1506）正月初五日生。嘉靖二十年辛丑科（1541）第二甲第六名進士。祖謝宏道，邑明經，生育謝通、謝明、謝載三兄弟。父謝通，邑庠生，生育東山、明山、青山、壽山、蒙山五兄弟。歷官貴州提學副使，累遷右副都御史，山東巡撫。巡撫山東時，考察酒技，返里后恢復春酒釀造術，其味濃香馥郁，人稱“東山謝酒”，簡稱“謝酒”。博學好古，工于詩歌。編撰有《近譬軒集》40卷、《詩抄》3卷、《中庸集說啟蒙》1卷、《貴陽圖考》26卷、《明近體詩抄》29卷、嘉靖《貴州通志》12卷等。

民國本射洪《謝氏族譜》書影

一、纂修通志

嘉靖《貴州通志》，為現存貴州省最早的志書之一。明代是貴州地方志的發展時期，自永樂十一年貴州布政使司建立以來，修志之風日盛，萬歷年間達到高潮，永樂至崇禎二百余年間，共修地方志達到四十余部，這其中就有謝東山編修的嘉靖《貴州通志》12卷。

謝東山修明代嘉靖本《貴州通志》

這本書對于貴州地方志的發展有多珍貴？

明清兩朝543年，官修《貴州通志》有6部，即明代(弘治)《貴州圖經新志》、(嘉靖)《貴州通志》、(萬歷)《貴州通志》，清代康熙十一年《貴州通志》、康熙三十二年《貴州通志》和(乾隆)《貴州通志》。康熙十一年由曹申吉修,潘訓纂的《通志》，已不全，因此明清兩朝現存較完整的官修《貴州通志》，實際上僅有5部。

貴州在明永樂十三年（1413）建省后，近90年未曾修志，直到弘治時期，修志才提上議事日程，并經過數年的努力，方完成貴州省首部(弘治)《貴州圖經新志》。而由謝東山刪正、張道編集的明嘉靖《貴州通志》，是現存貴州省最早的志書之一，文獻價值高于(弘治)《貴州圖經新志》。

嘉靖三十年，劉大直任貴州巡撫，此后他和監察御史宿應麟倡議“增修”方志，但沒想到當年劉大直死了。此后繼任巡撫的張鶚翼、高翀亦也十分重視修志，但直到嘉靖三十二年才將這一動議落到實處。《貴陽府志》記載:“貴州舊有方志,簡略殊甚。嘉靖三十二年貴州人議增修,以撰輯之事屬東山,三十四年書成。”由此可見，《貴州通志》前后花了4年之久。

嘉靖《貴州通志》成書后，印刊刻量有限，流傳極少。清代康熙年間、乾隆年間修《貴州通志》，道光年間修《貴陽府志》，都一直沒見到這部書。《貴陽府志》說：“其書必有可觀，惜佚之矣。”民國《貴州通志·宦跡志》也有記載：《貴陽府志》謂“東山修志已佚，故康熙、乾隆兩志均未采及,近范氏天一閣發現一部，故此次修志采入者頗多。”此處說“采入者頗多”，是指(民國)《貴州通志》采用，引用(嘉靖)《貴州通志》史料的情況。

“近范氏天一閣發現一部”這句話，點出一個“秘密”，那就是民國時期在修《貴州通志》時，引用了失傳幾百年的嘉靖《貴州通志》，第一次采用該書的許多內容。“寧波的天一閣以藏天下志書而聞名天下。為什么天一閣有那么多的地方志？因為收藏者是個高級軍官，他每到一地，想方設法搜羅志書，其目的是為了軍事的需要，比如掌握某地的山川形勝、風俗民情等基本情況，查閱志書即可實現。”因這個原因，嘉靖《貴州通志》才有被發現的可能，否則歷經幾百年，很難再看見這部書的“尊容”了。

嘉靖《貴州通志》前面有嘉靖三十四年由楊慎寫的序。楊慎是四川新都人，在官場、文壇的名聲都很大，于嘉靖三年被謫戍云南永昌衛，嘉靖三十八年死于永昌。被貶謫期間，他常往來于川、滇、黔之間，在貴州，他留下不少游歷詩作。謝東山與楊慎是老鄉，楊慎到達貴陽，謝東山聞之，便上門找其為(嘉靖)《貴州通志》寫序。

楊慎在序中說:“舊有方志，殊為簡略，癸丑歲中丞成都劉公大直、侍御東萊宿公應麟首倡增修，及今中丞松江張公鶚翼、侍御汝寧陳公效古、方伯德安高公翀仍俾刪潤，而督學憲副射洪謝公東山實主簡書筆削，博引經史，旁采子集，又參訪故老，咨詢儒生，讀治面罔遺，轉煉而無秕。”楊慎對該志修纂的來龍去脈及優點，均作了簡要評述。由此可見，楊慎在經貴州期間，是認真地讀了嘉靖《貴州通志》書稿的。對于一個處在人生低潮期的官員來說，仍有這般興致為一部地方志寫序，可見楊慎的學養多么深厚。

嘉靖《貴州通志》共12卷，卷一地圖、建置沿革；卷二郡名、星野、疆域、山川、形勝；卷三風俗、土產、土貢、土田、戶口；卷四財賦、徭役、城池、關隘、橋渡、兵防；卷五職官、公署、宦跡；卷六學校、科目；卷七歲貢、祠祀；卷八寺觀、官室、坊市、惠政、古跡、丘墓；卷九名宦、人物、貞節；卷十一、十二藝文。每卷分志前，均有謝東山序論，簡述修纂旨要，為讀者閱覽該卷之提示，編輯意識很強。

如前所說，該志的原刻本，國內只有浙江寧波的天一閣收藏，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和南京圖書館有膠卷，上海圖書館藏有影抄本，貴州省圖書館存有根據上海圖書館影抄本而復印的版本。

該志記載了貴州明代中葉以前、尤其是建省140余年以來各方面的沿革與現狀，資料比較詳實，立體式的記述，呈現了當時貴州的基本風貌，為后人研究貴州歷史提供了難得的史料，具有很高的文獻價值。該書雖然涉及方方面面，但在編纂時，比較注意現有資料的取舍；體例嚴謹，卷目安排得當，秩序井然，各目之前有導讀性按語，闡明修纂者的觀點和意旨，為閱讀提供方便。該志還收錄了貴州兩大土司——水西安氏和水東宋氏的家傳序和世譜序、詩集序，是研究貴州土司的可貴資料。該志藝文志兩卷，保存了宦游官員與本土文人對貴州山水風光、風土物產、生產生活狀況的具體而形象的記錄。如果說其他10卷是本志的骨架，那么這兩卷藝文則是本志的血肉，是貴州歷史文化的寶貴文獻。它構成了當時璀璨的人文景象，讀者可窺見貴州文化發展的脈絡。

謝東山還有一大貢獻，就是他讓唐朝射洪詩人陳子昂的畫像從云南帶回老家射洪。

明代嘉靖三十七年(1558)冬天，謝東山在云南昆明池遇見到四川老鄉蕭旭。蕭旭為眉山人，擅長作詩、書法和繪畫，蕭是隨著明代蜀中第一才子楊升庵來到云南的。謝東山在蕭旭處見到了陳子昂的繪像，于是他請蕭旭臨摹一紙，后來謝東山把陳子昂畫像帶回了射洪。時射洪張縣令見到陳子昂像，十分高興，就請工匠根據此像在金華山上讀書臺處鏨刻，讓后人可以見子昂之真容。

二、登泰觀海

謝東山善書法，在任山東巡撫時，書寫“登泰觀海”，刻于泰山，今存。

在山東泰山《紀泰山銘》東側的石壁上，有題刻“登泰觀海”，楷書體，刻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嘉靖進士、御史、射洪謝東山題。題刻之上有跋語：“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于海者難為水，游于圣人之門者難為言。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由明，容光必照。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達。’”

這段話摘自《孟子?盡心》上，意思是，孟子說：“孔子登上東山就覺得魯國變小了，登上泰山則覺得天下都變小了。所以見過大海的人就很難被一般的水所吸引，在圣人門下受過教育的人就很難被一般的言論所打動。觀看水有一定的方法，就是必須要看它的起伏的波瀾。日月都有光輝，只要有縫隙的地方都可以照到。流水這種東西，它不填滿地上的坑坎是不會前進的；君子立志于大道，不積累一定的成果就不能通達。”

人要有高的境界，只有站得高才能看得遠；只有努力鉆研，打牢基礎，并通過不間斷的積累，才能最終實現自我。

“登泰觀海”刻石，刻于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謝東山書

三、發明謝酒

謝東山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做官，其政績不勝枚舉，為在外做官的遂寧人增光不少。而他告老回鄉之后，對家鄉也有很大貢獻，這則是他與射洪“謝酒”的淵源。

明嘉靖四十（1561）到四十一年（1562），謝東山巡撫山東時，就深入即墨等老產酒區，巡視考察酒技，學成了釀酒工藝——“易酒法”。此后，謝東山解官回歸射洪故里，而當時的射洪制酒業已有百年歷史。

根據《華陽國志》及《射洪縣志》記載，射洪“有泉甚旺”，其釀酒始于西漢，興于唐宋，盛于明清。在唐代，“射洪春酒”名震京華，據傳，大詩人杜甫曾追尋陳子昂宦游射洪，品“射洪春酒”后寫下千古絕句“射洪春酒寒仍綠”；在宋代，“射洪春酒”已以純凈、透明、甘、醇，諸味調勻而知名。回歸故里的謝東山看到家鄉酒業繁榮，便決心把宦游山東學得的“易酒法”帶回射洪，繼承并發展“射洪春酒”的釀酒工藝。

謝東山雖是大官告老還鄉，卻為人隨和，平易不矜，經常出入田壩村社，造訪老農或釀酒工人，敘鄉情，話農事，學經驗。加上他原本就博學多才，又能虛心請教，不恥下問，很快學到了各種釀酒方法和豐富的專業知識。

據傳，返鄉后謝東山利用其家附近涌泉山“山林茂密，涵濡水源，有泉甚旺，注入涪江”的自然條件，自設作坊，躬身實驗，繼承發揚古遺六法(黍米必齊，曲蘗必時，水泉必香，陶器必良，湛饎必潔，火劑必得)。不僅如此，他還將在山東學得的“易酒法”用于春酒的釀造，形成固態蒸餾的獨特釀酒工藝。在中伏時用高梁、大麥、小麥混合于恒溫室內踩曲，存放半年，選優投產。釀成之后，再封缸貯藏至少一年之后飲用。此酒飲之，濃香馥郁，沁人心脾。因此酒是謝東山所造，故稱“東山謝酒”，簡稱“謝酒”。

“謝酒”問世之后，文人雅士紛紛題詩贊頌。萬歷年末，四川撫軍饒景暉曾題詩贊道：“射洪春酒今仍在，一語當年重品題。向使少陵知此味，也應隨酒入新詩。”從此，“謝酒”遂繼“射洪春酒”之后，聞名遐邇。

而此后，射洪縣沿襲“謝酒”釀造工藝直至清末，清末釀酒世家出身的的李明方傳承并發揚光大了射洪的傳統釀酒技藝，并創前店后坊的“泰安作坊”，此后的百年里，射洪釀酒工人繼承傳統“謝酒”蒸餾工藝，引進新技術，大膽革新，反復試驗，不斷改進，終于釀成了名酒“沱牌曲酒”。

如今，在沱牌酒廠內至今仍存的泰安作坊遺址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在這里，人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沱牌曲酒悠久的歷史文化，并從其中的發展脈絡“嗅”到“謝酒”的舉足輕重。

謝東山卒于1586年。400年后，射洪釀酒工人繼承傳統“謝酒”蒸鎦工藝，引進新技術，大膽革新，反復試驗，不斷改進，終于釀成了中國名酒“沱牌曲酒”。

人們沒有忘記“謝酒”創始人的貢獻，謝東山的傳略與業績均載《蜀人物志》及《四川通志》中。他死后，其墓葬于射洪金華鎮北20里的牌坊溝。

四、詩文唱和

謝東山博學好古，工于詩歌，撰有《近譬軒集》《東游小稿》《皇明近體詩鈔》等詩作。在《巴渝古詩選注》一書中，收錄了謝東山的一首詩作《次云屏九日韻》：

海門孤嶼涌中流，

千古龍祠在上頭。

記得雙旌蒼水使，

春風一舸下渝州。

這首七言絕句是謝東山自家鄉赴京秋闈時在旅行途中所寫的一首隨感詩。舊時文人以游山賞水為擴展眼界，開闊心胸之重要途徑。可以想象，謝東山當年拜別父老，僮仆隨侍，一路走來，在層巒迭嶂，云遮霧屏的風景地滯留賞讀，其間心曠神怡，煞是意氣風發。全詩情調十分樂觀瀟灑，表現了謝東山對科考充滿了期待和此考必中的強烈自信。的確也是，謝東山“春風一舸下渝州”后，出三峽，下江漢，上京華，果然春風得意，一舉成名。

謝東山撰《東游小稿》

謝東山經歷仕宦20余年期間，頗有名望，而且他勤奮好學，每到一處做官，都要召集當地名流學究座談，搜尋奇聞，研討學問。還與被貶斥的楊慎詩酒唱和。很多人并不知道，謝東山和遂寧明代才女黃峨之夫楊慎是知交。

嘉靖三年（1524），因“大禮議”受廷杖，楊慎罰到云南永昌衛，他在滇南一呆就是三十余年。嘉靖三十一年，謝東山到貴州做按察司副使，雖同樣是到滇南做官，謝東山卻是做大官。

當時的謝東山任貴州按察司副使，算是位高權重，他卻不畏局勢，特別邀請被貶斥的楊慎為其修正的嘉靖《貴州通志》一書作序，足見其友誼。其時，謝東山、楊慎到滇南做官。據傳，兩人唱和甚多，友誼匪淺。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楊慎病逝云南，得知楊慎死訊后，謝東山還寫下挽詩，并云：“周太霞北來，始悉升庵翁蓋棺事，且悲且慰，詩以紀之，二首。”

一

昆明池上木蘭橈，

一幙青天映錦袍。

落日詩成還寄我，

空傳白雪和歌勞。

二

金馬碧雞吟未歇，

風輪泡影思何玄。

秋空鶴馭華陽國，

夜月神游洱海船。

謝東山還為忠諫致死的射洪楊最寫下了挽詩。在遂寧歷史文化名人中，明代忠臣楊最和謝東山也是老鄉，同為射洪人。

嘉靖年間，楊最因進諫被廷杖死，安葬于射洪縣金華山附近。欞柩運至陜西鳳縣時，與謝東山相遇，謝東山悲從中來，寫下“驛路風霜泣路歧，空山鳴鳥尚含悲。一封北極回天日，萬里南星隕地時。丹旐云飛魂去疾，蓼莪風靜客過遲。圣明他日思賢輔，風度何人繼羽儀”的詩句安慰楊最的兩個兒子。

謝東山一詩作收入《遂寧風雅》，其詩為《書呂令風木卷》：

狂飆殷地發，高樹拂枝低。

卻怪遠游客，思親行路迷。

重茵季路嘆，把劍皋魚啼。

我亦慚為子，含毫不忍題。

此詩原載明代俞憲編：《盛明百家詩》，《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306冊。

五、后世評價

謝東山對后世影響較大。清末學者邱晉成有詩贊之。邱晉成（1846-1907），四川宜賓人。清咸豐中，隨父于眉州學署讀書。同治中參加府考，以案首補廩。張之洞任四川學政，晉成以古學見賞，入讀尊經書院，與楊銳、廖平、宋育仁等同學齊名。光緒五年（1879），成優貢，次年，入京應考，大挑二等，任江安教諭。培育人材，為世所重。工詩善文，有《古苔精室詩存》《古苔精室雜著》《敘州府志》《屏山縣志》等。邱晉成《謝東山贊》云：

名位依稀太傅齊，

吟毫時染小軒西。

射洪佳釀今猶在，

合與新詩共品題。

此贊詩原載清代譚宗浚編《蜀秀集》卷八，清光緒五年（1879）刻本。原題《論蜀詩絕句》。邱自注云：“謝東山中丞，有《近譬軒集》。釀酒絕佳，蜀人謂之謝酒。蜀撫饒景暉有詩贈之。”

來源：巴蜀文史

作者：胡傳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