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有味 匠心出新（文化中國行·人文觀察）

本報記者 王 玨

《茶館》演出劇照。 李春光攝

《茶館》演出劇照。 李春光攝

飾演王利發的演員梁冠華在化裝。 王曉溪攝

又到“茶館”開張時。3月17日—27日，北京人藝經典話劇《茶館》再度上演。一票難求，開售即秒空，《茶館》的火熱，成為今春舞臺的文化現象。

這部由老舍編劇，焦菊隱、夏淳聯合執導的傳世之作，以老北京裕泰茶館的興衰為鏡，映照出清末至抗戰勝利近半個世紀的中國社會滄桑巨變。

經典話劇厚重深邃的意蘊，梁冠華、濮存昕、楊立新、何冰、吳剛、龔麗君、馮遠征等實力演員爐火純青的表演，讓觀眾直呼過癮。

當大幕落下，演了近70年的《茶館》依舊賓客盈門。北京人藝希望以自己的方式，為經典寫下新的注腳。

茶館“不老”，源于經典的永恒魅力

“這兩三年，我們總會被問到同一個問題：這版《茶館》有什么改動？”北京人藝院長馮遠征說。

與很多院團不斷調整陣容、重構版本不同，北京人藝對經典有著近乎固執的堅守：不輕易換演員，不輕易改樣式。

“一旦首演版本立住了，除了極細小的調整，幾乎不會大改。主演基本不變，舞臺調度、表演范式，都嚴格遵循焦菊隱先生留下的藝術傳統。”馮遠征說。

作為復排藝術指導，楊立新坦言，復排這部戲，最重要的是不走樣。“希望觀眾在舞臺上看到原汁原味的老北京。”楊立新說。

1958年3月29日，《茶館》在首都劇場正式公演，一夜間轟動京城。首演陣容由于是之飾演王利發、鄭榕飾演常四爺、藍天野飾演秦仲義，還有英若誠、黃宗洛、童超等一代名家。

“1992年，老藝術家退休，在首都劇場向觀眾鞠躬謝幕了《茶館》，等了7年才重排《茶館》。”馮遠征回憶。

目前這一版《茶館》匯集了梁冠華、濮存昕、楊立新、何冰、吳剛、龔麗君、馮遠征等演員，復排版本延續了焦菊隱先生的美學精神，在表演節奏、舞臺調度上精益求精，力求每一處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這份堅守，成就了《茶館》不可復制的藝術質感，讓“茶香”穿越時空，濃厚醇香。

作為第二代王利發的扮演者，梁冠華自1999年起，未缺席一場演出。他的演員手記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演出《茶館》27年的點點滴滴。

“老先生們演出了374場，這輪演出后，我們演出390場，場次已經超過了。”梁冠華說，“老舍先生對人生的深刻洞察與總結，使《茶館》能夠超越時代，成為經典。把這部戲好好地傳下去，是我們的責任。”

在1992年《茶館》的謝幕演出時，剛到劇院不久的濮存昕在其中演了茶客。在復排的《茶館》中，如今已是中國戲劇家協會主席的濮存昕，成為常四爺的扮演者。對濮存昕來說，每次演出《茶館》就像一次從零開始的攀登，“每次都是以即興、首次面對的態度，與觀眾共同創作。”濮存昕說。

“生命在延續，藝術也在傳承。我們要做的，就是盡可能留住老《茶館》的那點味道，不要在形式上標新立異，也不要過多摻入個人的興趣。我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這部戲穩穩交到年輕演員手里。”濮存昕說。

從于是之等老一輩藝術家的藝術奠基，到如今實力演員的精誠堅守，《茶館》經過傳承接續，成為幾代人的經典作品。

技術的發展，給經典更廣闊的空間。今年，以4K高清技術制作的《茶館》戲劇電影將在北京國際電影節亮相，讓經典作品滋養更多的觀眾。

“保留了老《茶館》的味道!”“這是北京人藝的傳統劇，是一道‘經典菜’!”社交媒體上觀眾紛紛留言，表達著對《茶館》的喜愛。

新老交替，破題青年藝術人才培養

話劇《茶館》之所以經典，離不開北京人藝在人才培養上的積淀。

回望歷史，從1958年到1985年，北京人藝共開辦了6期學員班，為發展提供了人才儲備。1985年，北京人藝最后一次面向社會招收學員，3000多人報考，最終錄取15人，被譽為“人藝五虎”的馮遠征、吳剛、丁志誠、王剛、高冬平就來自學員班。1987年，人藝與高校聯合辦班，徐帆、陳小藝、何冰、胡軍成為第一批學生。2004年又辦了一期合辦班。此后多年，人藝靠著“團帶班”“合辦班”的模式成果支撐了幾十年的舞臺。

這些演員也成為《茶館》第二代的核心演員，延續了這部經典的輝煌。

如何傳承經典、延續輝煌？馮遠征說，像《茶館》這樣的經典劇目，人才傳承不是簡單“有人演”，而是要“對得上角色”。王利發、常四爺、秦仲義這些核心人物，對演員的氣質、閱歷、表演功底都有極高要求。

藝術的傳承，不僅在于技藝的接續，更在于人的全面成長。

楊立新說，“時代在發展，生活在進步，但觀眾對老北京是有情懷的，希望在舞臺上看到像《茶館》那樣原汁原味的老北京。這對演員而言是極大的考驗。如何讓這部戲完整呈現當年的神韻與風采，也就成了我們必須攻克的難題。”

“傳承需時間沉淀。”濮存昕說，前輩要傳幫帶，給年輕演員提供更多空間。年輕演員表演要以人為主，需有理解力、想象力和表現力，注重自身生命力和專注力的投入，在表演中融入時代氣息，創作屬于新一代的經典。

年輕演員培養，是北京人藝面臨的難題，也是全國話劇藝術發展面臨的困境。全國青年藝術人才普遍面臨藝術傳承的斷層危機、創作實踐的閉環缺失、市場反饋的滯后效應等問題。對此，專家建議，青年藝術人才選拔、培養、留用面臨新挑戰，要出臺符合藝術人才培養規律的相關措施。

破解傳承難題，北京人藝給出的答案，是堅持“龍馬風神，駱駝坦步”，既要像龍馬一樣有銳氣、創新局，勇于開拓創新，又要像駱駝一樣有定力、守根本，扎扎實實，一步一個腳印。

2019年，在中斷30余年后，北京人藝重啟表演學員培訓班，承繼“團帶班”傳統，從專業表演人才中進行選拔，以具有人藝特色的教學體系進行培養。

今年，北京人藝明確為“人才蓄力年”，把青年演員培養擺在核心位置：針對不同梯隊開展一對一輔導、開設大師課，強化戲曲身段、傳統禮儀、舞臺形體等基礎訓練。

北京人藝黨組成員、副院長秦新春說：“我們還組織年輕人深入生活、扎根基層，補上生活體驗這一課；延續院團傳統，嚴選、嚴教、嚴練，培養有底蘊、有內涵、有人藝氣質的新生代演員。”

堅守初心，立足長遠培養人才

破解這一難題，僅靠院團發力遠遠不夠。

馮遠征認為，要尊重藝術規律，給青年演員足夠時間沉淀歷練，“當年北京人藝‘團帶班’‘合辦班’培養出來的人，骨子里就帶著人藝的基因。他們入學時就明確將來要為舞臺服務，劇院深度參與教學，課堂與舞臺無縫銜接。”

中國藝術研究院話劇研究所名譽所長宋寶珍說，需要從教育體系、培養模式到行業銜接進行系統性改革，院團、學校、社會要形成合力，通過制度創新打破傳統藝術教育的封閉性。

讓人欣慰的是，觀眾也在變，給了經典傳承新的空間。

“當年我們接《茶館》，一上臺老觀眾就比：像不像于是之？像不像藍天野？不像，就先否定你。”馮遠征說，“現在的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不看像不像，只看好不好看，看內容，看表演。這給了年輕演員更大的成長空間。”

濮存昕表示：“在培育演員的同時，觀眾的培育同樣至關重要。”北京人藝始終堅持以舞臺滋養觀眾，每年推出數百場演出，經典劇目與新創作品雙線并舉、常演常新，為戲劇藝術的長久發展厚植土壤。

目前，《茶館》除了8個主要角色，其他角色都由中青年演員接替。

“《茶館》排練、演出期間，我和不少年輕演員經常會在舞臺兩側看他們演戲。舞臺上的前輩，幕后的導演和舞美工作人員，充分展現劇院‘一棵菜’精神。演員、樂隊、舞美等像菜葉、菜心、菜幫一般不分主次、緊密配合，真正做到互相幫襯、相互托付。”北京人藝青年演員楊明鑫說。除了參演《茶館》，他還出演了《天下第一樓》、新版《日出》等多部劇目。

“近些年，劇院一直大力扶持青年人才，從導演、演員、服裝、舞臺美術等，讓年輕人走向舞臺核心的創作崗位。這給了我們壓力，也讓我們快速成長。”北京人藝創作室主任閆銳說。在《茶館》《玩家》等劇擔任演員的他，這些年成為《正紅旗下》《張居正》等劇的聯合導演。

“北京人藝70多年來積累了數十部經典保留劇目，這是人藝始終堅持扎根人民、深耕舞臺積淀下的寶貴財富。”北京人藝黨組書記周彤說，“我們要秉持人藝薪火相傳的傳幫帶機制，充分發揮老藝術家的力量，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構建多層次、專業化的藝術人才儲備體系，打造符合人藝風格、具有人藝特色、適應人藝需求的人才培養模式。”

“我們相信，只要堅守文藝初心，堅持守正創新，就一定能夠在時代的舞臺上行穩致遠。”周彤說。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07日 1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