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古鎮,四月的陽光溫熱明麗,穿過窗欞,落進平涼紙織畫社。兩位匠人對坐于工案前,各自進行著一道道繁復的工序,這里是流傳千年的紙織畫現場。
她們先將宣紙畫作以特制刀具裁成僅1.2毫米寬的豎條,作為經線,固定于織架。再取同等細度的素白紙條為緯線,指尖捏著竹簽,一提一壓,往復交織。隨著手勢起落,畫中原本清晰的山水輪廓漸漸暈染開來,生出一種獨特的朦朧。近看,是經緯分明的紙格;稍退幾步,卻見煙嵐隱約、山水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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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紙織畫、以編織墨”,平涼紙織畫技藝里藏著崆峒山道源文化“虛實相生”的哲思。匠人以裁切打破畫面之“實”,借素白緯線介入“虛”,在經緯交錯間,營造出“似真非真、似畫非畫”的意境。物象在隱約中顯現,又在顯現中蘊藉,恰合道家所說“有無相生”“大象無形”。紙與畫,虛與實,在指間達成了另一種完滿。這門自絲路文明交融中誕生的技藝,歷經時光浸潤,早已織入了崆峒道源美學的印跡,在留白處得見天地,在隱約中通透明澈。
絲路古驛孕育的朦朧美學
平涼紙織畫的歷史源流,深深植根于隋唐時期絲綢之路的文明交匯與道源文化的深厚滋養之中。作為東西方商貿與文化交流的重要驛站,平涼迎來了遠方的駝隊與商品,也成為技藝與美學觀念碰撞、融合的沃土。與此同時,作為道教重要發源地,崆峒山所孕育的道源文化,其崇尚自然、虛實相生的哲學觀,也為本土藝術提供了獨特的美學靈感和精神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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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甘肅省文化博覽局等資料記載:“涇河沿岸的柳湖一帶,就是當時紙織畫的發源地。”這里的“柳湖一帶”,并非特指后世成形的具體湖泊,而是一個承載著歷史記憶的文化地理概念。它泛指平涼古城周邊、由涇河滋養的這片豐饒土地。這里不僅盛產造紙所需的楮皮等原料,使得優質宣紙得以本地生產,其深厚的書畫傳統與道家文化影響下的隱逸、超然氣息也在此地蔚然成風。文人墨客的雅集與民間匠人的巧思,在這片兼具開放商貿活力與內在哲學沉思的土地上相互激蕩。
在這樣得天獨厚的物質基礎與文化氛圍中,一種前所未有的藝術形式悄然孕育。匠人們從當地熟悉的竹編、麻編技藝中獲得靈感,開創性地將已完成的書畫作品,用特制刀具裁切成細若毫發的豎條作為經線,再以素白宣紙條為緯線,通過手工編織使其重生。這一“化整為零,再織為畫”的工藝,使畫面產生了天然的朦朧韻味,從而超越了原畫的平面表達,開創出“似真非真,似畫非畫”的獨特美學境界。
這門技藝在明代達到了它的黃金時代。據地方志記載,當時駐蹕平涼的韓王在風景秀麗的柳湖之畔開辟了別苑,并在此設立專為王府服務的紙織畫作坊。作坊內,從江南聘請的畫師負責起稿設色,筆下是煙雨朦朧的山水意境;而平涼本地的老匠人則執刀運梭,將畫稿裁作萬千細條,再以素白緯線織就。完成的作品,被精心施以裝飾,畫面以綾錦裱邊,兩端配以檀木軸頭,隨后裝入特制的朱漆禮盒,由專人護送,沿著漫長的驛道一路東行,最終抵達京城。當它們被呈于宮廷,展開于殿閣之中時,其朦朧幽遠的韻味,在色彩富麗的宮廷藝術世界里,獨樹一幟、含蓄深遠,備受皇室與文人的青睞。正因如此,平涼紙織畫得以與當時名滿天下的杭州絲織畫、蘇州刺繡、四川竹簾畫齊名,被世人尊稱為“四大家織”。
其藝術魅力,在后來清代詩人陳肇仁的筆下得到了最貼切的表達:“是真非真畫非畫,經緯既見分縱橫。我聞桃源場中客,妙技別出關徐荊。云藍花箋三十尺,畫筆一掃神英英。并力剪作萬萬縷,緯縱素紙痕分明。煙云斯須出素手,筆墨化盡恒畦盯。”
清末民初以降,時局動蕩,戰亂頻仍,這項曾與杭州絲織畫、蘇州刺繡、四川竹簾畫并稱“四大家織”的宮廷技藝,在平涼一度銷聲匿跡,僅存于零星的詩詞記載與老藝人的模糊記憶之中。絕處逢生的匠心傳承
轉機出現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在地方政府支持下,甘肅工藝美術師王天波依據家藏的明代紙織畫作品與殘存史料,開始了漫長而艱辛的挖掘與復原工作。經過數年探索,他成功地讓古老的技藝重見天日,更在1984年實現了關鍵性突破,設計創制了專用的紙織畫編織機(獲國家專利),并總結出“中國紙織畫三硯齋編織法”,將這門藝術從完全依賴手工的繁重勞作中解放出來,邁入了半機械化生產的新階段,極大地提升了制作的效率與精度。這一創新,被譽為此項藝術“絕路逢生”的重大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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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月,平涼紙織畫在甘肅省博物館首次公開展出,這場展覽讓沉寂已久的藝術瑰寶重新進入公眾視野,獲得了廣泛關注。1991年,王天波攜帶作品隨“中國敦煌古代科技展覽”赴臺灣展出,當地媒體以《大陸藝術大師赴臺表演絕技》為題進行報道,帶去的200幅作品被搶購一空。
復興之路在九十年代邁出了關鍵一步。王天波的弟子柳育武將這門深藏坊間的藝術,系統地帶入現代市場。
1999年,他創立平涼市正道文化藝術發展有限責任公司,并成立平涼紙織畫社,開啟了這門古老技藝立足改革、面向市場的企業化與品牌化之路。畫社從最初僅3人、年產值不足十萬元的困境中艱難起步,通過轉換經營機制、革新管理模式,實現了跨越式發展:織機增至24臺,人員擴至36人,年產值躍升至百萬元以上,年生產能力達近萬幅。
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畫社不斷探索革新,作品規格從小幅擴展至三尺、四尺、六尺整張及扇面等多種形制;畫稿面向全國優選,題材涵蓋山水、花鳥、人物等各品類;新增絹畫編織;裝裱升級為絹綾材料;包裝設計更臻精美。這一系列舉措,使平涼紙織畫以其“清香異彩”的獨特風格,成為地方文化產業的拳頭產品和高端文化禮品,被中央電視臺等多家權威媒體重點報道,譽其為“藝苑奇葩”。
經緯交織的未來圖景
柳育武帶領畫社積極參與各類文化交流與市場競爭。2003年,平涼紙織畫在北京參展,從全國3000多件展品中脫穎而出,榮獲中國文物學會金獎。2008年,作品入選北京奧運會民族民間藝術精品展,并被正式列入甘肅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獲得了官方的高度認可與保護。2014年,企業被文化部命名為“國家文化產業示范基地”,并于2024年成功通過復核,成為甘肅省文化產業的標桿之一。柳育武本人也先后被評為甘肅省工藝美術大師、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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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涼紙織畫的生命力,源于守正與創新,這好比紙織畫的經線和緯線。柳育武說,“讓傳統技藝煥發新生,不能僅停留在技藝層面,更需建立可持續發展的產業生態。”未來將著力推動紙織畫與本土文化深度融合,把崆峒道源文化、皇甫謐針灸文化、西王母神話等獨特的地域文化符號,有機融入創作主題與產品設計,豐富其精神內涵與文化價值。在品牌建設與市場開拓上,堅持“兩條腿走路”:一方面堅守線下精品路線,在博物館展覽、文博會等專業平臺持續亮相,鞏固其高雅藝術定位;另一方面積極擁抱新渠道,通過線上平臺、網絡直播、文創開發等方式貼近大眾,尤其要吸引年輕群體的關注與喜愛。
“傳承的核心在于人。”柳育武說,將進一步完善“師帶徒”機制,系統化培養從繪畫、裁切、編織到裝裱的全鏈條后備人才,讓古老技藝“活”在當下。其根本目標,是讓紙織畫能成長為一個有市場競爭力、能創造就業、有發展前景的特色文化產業,讓保護、傳承與發展形成良性循環。
(中國日報甘肅記者站 編輯 胡雨濛 通訊員 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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