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說法】受讓方明知轉讓方抽逃出資，股權轉讓完成后公司可以向轉讓方追收出資嗎？

在股權轉讓交易中，受讓方必須對目標公司進行盡職調查以核實出資是否到位。否則，對于未盡到合理審查義務的受讓股東，法院認為其對股權瑕疵持放任態度從而推定為知情。因此對于交易金額較大或巨大的股權轉讓交易，最好委托專業的法律團隊、財稅團隊進行專項盡職調查。盡職調查中若發現轉讓方有抽逃出資的情形，應當在股權轉讓協議中就補足出資的責任進行約定，以切實隔離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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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文書字號

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25）豫10民終1174號民事判決書

2.案由：股東出資糾紛

3.當事人

上訴人（原審原告）：許昌某某機械公司（簡稱“機械公司”）

被上訴人（原審被告）：甲某

被上訴人（原審被告）：乙某

4.案例來源：北大法寶

基本案情

某機械公司成立于2011年3月，股東甲某認繳出資200萬元，股東乙某認繳出資100萬元。2011年3月17日某機械公司設立后，甲某、乙某將300萬元存款轉至某機械公司的賬戶，然后又將該賬戶存款轉出至第三人張某某的銀行賬戶。2013年5月16日，甲某、乙某將持有的某機械公司的股權分別轉讓給了邢某某和張某甲。股權轉讓協議約定轉讓價款分別是200萬元和100萬元，邢某某和張某甲未按照股權轉讓協議的約定支付股權轉讓價款。2024年11月25日，某機械公司提起訴訟，請求甲某、乙某共同返還出資款300萬元及利息。

訴辯雙方主張

某機械公司的主要主張：

1.受讓方邢某某、王某甲應當向轉讓方甲某、乙某支付的股權轉讓款已由A公司代為清償完畢。

2.原審判決認定受讓方“明知”轉讓方抽逃出資毫無依據且不符合一般社會經驗和社會常理。

3.股權轉讓雙方并非按照“抽逃出資后的公司實際資本金”協商確定股權轉讓對價，原審判決認定有誤。

4.原審判決推定新老股東就抽逃出資達成了約定——老股東不再負有返還出資的責任，由新股東承擔該責任，該推定違反了事實推定的基本原則。

5.原審判決存在法律適用錯誤。

總之原審判決存在關鍵事實認定錯誤、錯誤進行事實推定、法律適用錯誤、違背法律的強制性規定等諸多問題，請求二審法院查明事實依法改判。

甲某、乙某的主要主張：

1. 受讓方對轉讓方抽逃出資的行為是明知的，雙方達成了老股東不再負有返還出資抽逃出資的責任，由新股東承擔該責任的約定。

2.受讓方并沒有按照股權轉讓協議的約定支付股權轉讓款，A公司代為償還銀行貸款與受讓方邢某某無關。

3.按照最高法院的觀點，明知轉讓方抽逃出資的，受讓方應在抽逃出資范圍內承擔連帶責任。邢某某作為某機械公司的100%持股的股東和法定代表人應當與甲某、乙某共同向某機械公司承擔連帶責任。

案件焦點

本案的核心焦點為：

轉讓方是否應當向某機械公司返還抽逃出資款和利息。

歷審裁判要旨

河南省長葛市人民法院一審認為，受讓方邢某某和張某甲明知轉讓方甲某、乙某抽逃出資，與轉讓方協商按照抽逃出資后標的公司的實際資本確定股權轉讓對價的，可以推定雙方達成了轉讓方不再負有返還抽逃出資的責任，由受讓方承擔該責任的約定。若直接判決轉讓方向公司返還抽逃出資本息，轉讓方在返還后可以向受讓方追償，最終補足抽逃出資的責任仍應由受讓方承擔。判決駁回原告某機械公司的訴訟請求。

河南省許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認為，案涉股權轉讓款金額巨大，受讓方應當對目標公司資產進行盡職調查以盡到謹慎的注意義務，且案件審理過程中上訴人并未提交受讓方支付股權轉讓價款的充足證據，結合本案案情，可以認定受讓方在受讓時對轉讓方抽逃出資的情形知情具有高度的蓋然性，新老股東之間實質上是達成了老股東不再負有返還抽逃出資責任、由新股東承擔該責任的約定，一審法院判決駁回上訴人公司的訴訟請求并無不當。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學習與思考

一、瑕疵出資情形下股權轉讓受讓方的責任承擔

公司法上的瑕疵出資通常包括逾期未出資和非貨幣財產出資的實際價額顯著低于認繳出資額兩種情形，也即狹義的瑕疵出資，廣義的瑕疵出資則將抽逃出資的情形包括在內。

在《公司法》（2023修訂）施行之前，公司法對于狹義瑕疵出資情形下的股權轉讓未有明確的法律規定，是通過《公司法解釋三》的第18條進行規定的，即受讓方在對出資瑕疵知情的前提下對公司、公司債權人承擔連帶責任。但是，對于轉讓方抽逃出資情形下受讓方的責任承擔及法律后果卻未有任何規定，在實務中通常是參照適用《公司法解釋三》第18條的規定，即參照狹義瑕疵出資的規定。

在《公司法》（2023修訂）施行之后，公司法第88條第2款才開始在法律層面對于狹義瑕疵出資情形下受讓方的責任承擔作出規定。需要注意的是，《新公司法司法解釋（征求意見稿）》的第44條第2款對于抽逃出資情形下受讓方的責任承擔亦首次做出了規定，但與當前實務中所秉持的觀點有所不同。具體表現在：一是明確《公司法》第88條第2款僅適用于狹義出資瑕疵的情形，不包括抽逃出資。二是在受讓方明知存在抽逃出資的情形下，才加入責任承擔行列，且責任類型為補充賠償責任而非連帶責任。三是善意的判斷標準由“知道或應當知道”收緊至“明知”，受讓方就該事項承擔舉證責任。

最高法院認為：“股東抽逃出資與股東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資義務。在事實及對相關主體利益的影響上基本相同，所以在法律效果上前者或后者也不應有差別。”[1]在司法解釋的有關規定及司法審判實務中，對于抽逃出資的法律后果上通常參照適用股東未全面履行出資義務的規定。因為抽逃出資和未履行出資義務，都實質性的違反了資本維持原則，損害了公司法人財產獨立性。二者都侵蝕了公司對外承擔債務的責任財產，增加了債權人的風險。對其他誠信股東而言，都構成了二者對其他股東的違約和不公平對待。鑒于二者在與法律評價有關的重要特征上具有相似性，根據相同事物應相同對待的正義原則，應當賦予相同的法律效果，此即類推的法學方法。

二、受讓方“知道或應當知道”的事項類型與判定

如何判斷受讓方對抽逃出資的事實是否知情，我國現行法律法規及司法解釋均缺少明確的規定。在司法實踐中多結合具體案情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推定：

未盡審慎核查義務。受讓方應當就其受讓的股權狀況進行審查，以盡到合理的注意義務，并能提供證據加以證明。通常情況下，受讓方應當要求轉讓方提供公司的公司章程、工商登記材料、審計機構出具的驗資報告、銀行存款證明、股東出資證明書供其審查。對于交易金額較大或巨大的股權轉讓交易，最好委托專業的法律團隊、財稅團隊進行專項盡職調查。對于未盡到合理審查義務的受讓方，法院認為其對股權瑕疵持放任態度從而推定為知情。

股權轉讓價格。如果股權轉讓價格是零對價或以明顯的低價轉讓，則推定受讓方知情。在本案中股權轉讓協議約定股權轉讓價格為300萬元，受讓方實際上未向轉讓方支付任何股權轉讓款，審判法院據此認定受讓方對抽逃出資是知情的，且雙方基于此事實達成了由受讓方承擔補足出資的約定。

特殊身份關系。受讓方與轉讓方存在密切關系如親屬關系，通常也是法院推定受讓方知情的一個常見因素。另外，如果受讓人為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高管也會被推定為對轉讓方抽逃出資的事實知情。

股權轉讓協議中有責任承擔的相關約定。如果雙方在協議中明確約定，受讓人在受讓股權的同時，愿意承擔轉讓人因抽逃出資而產生的歷史補足責任即足以證明受讓人知情。此外，如果協議中有“承接歷史債務”、“承擔出資責任”這類的約定，在實務中通常也會認定受讓人對轉讓人的出資狀況進行了評估并接受了風險。

具體到本案，審判法院是從受讓方未支付股權轉讓價款以及受讓方未進行盡職調查兩方面推定受讓方對抽逃出資的情形是知情的，并推定出股權交易雙方達成了返還抽逃出資責任的約定。

三、法答網對該類案件裁判思路的指導觀點

法答網依照公司、股東、債權人利益平衡的原則，從務實、切實減輕訟累的角度，對該類案件的裁判提供了指導意見。鑒于返還抽逃出資的責任最終由新股東承擔，法院不應機械的直接判決老股東返還抽逃出資本息，以免徒增訟累。在新股東對標的公司100%持股的情況下，公司無意愿要求新股東支付該款項。此時首先考慮引導公司通過正規減資程序就抽逃的出資部分進行減資。若減資順利完成，免除了新老股東返還出資的義務符合各自預期，保護了公司債權人的利益，并徹底解決了抽逃出資的隱患。若出現公司債權人異議的情形，新老股東應承擔對公司補足出資的連帶責任，老股東承擔責任后可以向新股東追償。[2]

注釋：

[1] 參見奚曉明主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公司法解釋（三）、清算紀要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1年3月版。

[2] 《法答網精選答問（第九批）》，最高人民法院官網，2024年8月29日，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44137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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