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變亂交織的世界，更應守護文明的星火

隋雪濛

世界變亂交織，一些國家的文化主權困境正隨著全球沖突的蔓延而深化。這一影響已經超出文化領域本身，正演變為一場涵蓋歷史傳承、身份認同與全球治理的復合性挑戰。更值得警惕的是，作為人類文明記憶的載體，文化遺產在沖突和戰火中的脆弱性，不僅關乎一個國家的文化主權完整，更可能演化為全球共同歷史記憶的斷層。在緬甸國家博物館的多處展陳前，我對此有了更為直觀的感知。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1972年通過的《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早已明確各國保護本國文化遺產的責任，以及“整個國際社會有責任合作予以保護”的集體義務。然而，對于一個動蕩且領土難以統一的國家而言，通過全面的規劃來保護這些遺產已難以實現，更別說推進科學研究、促進文化教育與傳承。與國家保護缺位相伴的，是國際資源的選擇性分配。那些處于國際輿論關注邊緣的后殖民國家文化遺產，正面臨被遺忘和永久損毀的風險。

事實上，持續的軍事沖突帶來的影響，早已不止于戰場本身，牽涉其中的世界文化遺產正被推入主權困境、記憶斷裂與認同危機的復合性困局。

其一，文化遺產在戰火中直接受損。2026年4月6日，伊朗文化遺產、旅游和手工業部部長阿米里稱，全國131處文化遺產因美以襲擊而遭到破壞。這不僅是這些建筑本身的損毀，更是一個民族集體記憶的創傷。這令我想起緬甸曼德勒皇宮在二戰中被空襲摧毀的經歷。

其二，文化遺產因殖民掠奪得以“幸存”的悖論，深刻揭示了后殖民國家文化主權的歷史傷痕與現實困境。緬甸國家博物館的鎮館之寶——獅子王座，是目前唯一留存的貢榜王朝（緬甸末代王朝）王座。它在1885年第三次英緬戰爭后被英國人掠走，直至1948年緬甸獨立時才被歸還。這座王座的“幸存”軌跡本身，就反映了后殖民國家在獨立過程中爭取文化主權的曲折與無奈。

其三，內部沖突導致文明發源地與國家政治中心割裂，文化傳承的根系被強行斬斷。緬甸傳說中最早的王都所在地——太公城，被視為“緬甸民族和文明的發源地”。然而，其原址如今已淪為戰區，仰慕者很難到達。

更深遠的影響在于，這場文化遺產的危機正沿著歷史、認同與全球治理的鏈條持續深化，沖擊著人類共同的文明譜系。

歷史傳承層面，大量歷史建筑與文物毀于戰火，文明起源地難以抵達，后人難以完整還原文明曾經的輝煌。如今的曼德勒皇宮僅是依據歷史資料重建的復制品，后又在2025年3月的大地震中損毀嚴重。在緬甸國家博物館，圍繞獅子王座展示的，也多是貢榜王朝其他王座的迷你復制品，真品們早已在戰火中湮滅。這種由復制品帶來的歷史蕭索感，不僅是一種物質財產的流失，更是國家和民族歷史連續性的中斷與文化自信的挫傷。

身份認同層面，當文化遺產或因戰火損毀，或因殖民歷史而流離海外，集體記憶的中斷與消逝便會影響國家與民族的認同感。

全球治理層面，國際社會在文化遺產保護領域的合作機制正受到嚴峻考驗。公約所倡導的國際合作責任，在現實的軍事沖突與地緣博弈面前顯得十分無力。

?面對變亂交織、動蕩加劇的國際形勢，真正的文明守護者更應同時扮演和平的維護者與文化交流的促進者。當前最緊迫的任務是推動沖突各方切實遵守國際公約，在軍事行動中最大限度避免對文化遺產的破壞，并暢通文物轉移與修復的通道。與此同時，各國應加強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等國際文化遺產保護機構，以及相關地區組織的協同，推動形成涉及危機預警、應急保護、科學修復的聯動綜合應對方案。唯有如此，才能為這個動蕩的世界保存文明的星火，為后世留下可追溯的根脈。（作者是廈門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南洋研究院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