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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冠縱目面具 商 圖源/三星堆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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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打印青銅騎獸頂尊人像 圖源/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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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打印青銅神壇 圖源/央視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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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立人 晚商至西周 圖源/金沙遺址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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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座頂尊跪坐青銅人像 商 圖源/三星堆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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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縱目面具 商 圖源/三星堆博物館
展覽:雙星耀世——
三星堆——金沙遺址古蜀文明展
展期:展至2026年8月18日
地點:中國國家博物館
目前正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展出的“雙星耀世——三星堆——金沙遺址古蜀文明展”,再次將人們的視線引向這個充滿魅力和神秘的場域。以三星堆—金沙遺址為主題的展覽,并非首次舉辦,但本次展覽策展人提到的“研究性復原成果的3D打印件”讓人眼前一亮,它們讓考古發現中支離破碎的殘片重新在太陽下閃閃發光。被掩埋的古蜀文明,如今正通過科技和當代人的認知而被重新建構和推斷,縫合了我們與上古文明之間的裂痕。
這次展覽還專門為視障人士設置了可觸摸的展品、展牌和展區,這何嘗不是又一種“看見”?將3D打印技術運用在展覽中,也預示著還原文物變得更容易。目前世界范圍內盛行的博物館開源掃描項目,為人們理解歷史文化帶來更深的認知維度,有助于我們厘清散落的碎片和文化脈絡之間的關聯。
巫、薩滿與面具
三星堆遺址位于四川廣漢,面積約12平方公里。展覽的時間點始于1927年當地農民在月亮灣燕家院子發現玉石器,中間經過多次重要的考古活動,一直延續至2020年至2022年間的發掘。但至今占總面積的千分之二。
金沙遺址位于四川成都,與三星堆相距40公里,面積約5平方公里。自1995年開展首次考古發掘以來,發掘面積大約占總面積的百分之四。
這兩組數據足以說明,對應中原商代至西周時期的古蜀雙星,仍有著巨大的考古潛力。如果有一天,3D打印件能以極高程度還原,這將意味著什么?無論結果是無限接近真相還是存在偏差,都是從符號解讀到方法論的突破,有時方法論可能比發掘出的文物本身更為重要。
在沒有文獻記載的史前學研究中,薩滿和神話兩個詞占據了全球史敘述的核心位置。薩滿,大致等于我們常說的巫。茅盾在《中國神話研究初探》一書中認為,祭神的巫祝承擔了神話的傳布口誦之責。巫為“以舞降神者”,祝為“祭主贊詞者”。
張光直在《考古學專題六講》第一講《中國古代史在世界史上的重要性》中認為:“中國古代文明是所謂薩滿式的文明。這是中國古代文明最主要的一個特征。”《國語·楚語》中記載,楚昭王曾問觀射父關于《周書》中“重、黎實使天地不通”一事,觀射父在回答中提到“在男曰覡(xí),在女曰巫”,覡和巫就是薩滿。
需要指出的是,這里的“巫”并不是現代人通常理解的裝神弄鬼。覡和巫具有超出常人的道德標準和能力,“其智能上下比義,其圣能光遠宜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大意是他們的?智慧、圣明、目光、聽覺都遠超常人。這些特點對于我們理解接下來看到的薩滿面部特征有幫助。
到了近現代,西方神話大師約瑟夫·坎貝爾在《千面英雄》一書中提出,全世界的神話和宗教故事都共享一個底層敘事結構,即“啟程—啟蒙—歸來”的三幕循環。仔細想想,坎貝爾的關于“全世界”的設定恰好驗證了“重”掌管天、“黎”負責地這種天地分治的認知同樣是具有全球普遍性的。在他眼里,薩滿是英雄旅程中的典范之一:他們經歷了這三幕,最后成為部落的守護者。
在羅伯特·萊頓著《藝術人類學》一書中提到這樣一個觀點可能對我們理解此次展出的“縱目面具”有幫助。他寫道:“薩滿能在超自然世界看到因紐特宗教的各種神靈……薩滿制作面具,將這些神靈繪在上面……將個人的幻象,轉化成了群體共享的東西。”但是,這種轉化往往需要他人的協助,“薩滿有時會親自操刀雕刻面具,但更多是雇用專業匠人。”其實這點很好理解,就像化妝,我們心中的模樣,卻未必能親手在臉上呈現出來。萊頓接著寫道:“文化傳統既能為藝術家的創造力提供載體,又決定了他所能采取的形式,舍此他既不能思考,也不能表達自己。”
萊頓在書中舉出了這樣一個例子:約魯巴人(非洲尼日利亞民族)阿巴坦制作陶器用于祭祀儀式,她沒有受過正規教育,而是通過觀看母親的工作學會了這門手藝,她的母親同樣是以這種方式從外婆那里得到手藝。對此,萊頓寫道:“阿巴坦融合了自己和母親的風格,在多方面受到一種文化框架的制約,但她的陶器仍很容易看出她的個人風格。”這段話揭示了一個重要道理,那就是我們常說的“萬變不離其宗”,只要文化傳統在,模仿或傳承或許真的不需要借助語言。
祭祀、禮制與雙星文明
張光直先生指出的薩滿式文明理論,加之中西方書籍對薩滿的描述,對我們理解“雙星”展品——尤其是本文開頭提到的“研究性復原成果的3D打印件”起到了旁白作用,既交代背景,又串聯起研究線索。
薩滿式文明與中國上古文明中把世界分成天、地、人、神等層次有關,天屬神,地屬民。許多儀式、宗教思想和行為的重要任務就是在世界不同層次之間進行溝通,溝通的人便是覡和巫(薩滿)。
此次展出的科研性復原成果3D打印件共有三件:“青銅神壇”“鳥足神像”和“青銅騎獸頂尊人像”,而“青銅大立人”和“一號青銅神樹”均標注為復制品。文物3D打印和復制品的區別在于,前者是學者根據自己的認知和推斷,在缺乏直接文獻記載時的跨學科科研重構;后者是文物替身,是學者進行修復和鑄造技術的模擬實驗成果。
3D打印件中的“青銅騎獸頂尊人像”能串聯起展覽中的諸多重要內容。展品通高約159厘米,由八號、三號和二號祭祀坑出土青銅神獸、青銅騎姿頂尊人像、青銅大口尊拼合而成。從正面看,獸首上另有一立姿人像:頭戴冠冕,雙手呈持握姿態,身著斜襟長袍,腳蹬云頭靴。在他后面是騎姿頂尊人像:粗眉大眼,雙手呈合握姿態,身著飾云雷紋長袖對襟短衣、飾眼形紋褲裝。立姿人像可能是駕馭神獸的“使者”,頂尊人像則是巫。
薩滿騎坐的神獸似馬亦似犬,有學者認為它腰間的變形云紋其實是一種變形的翅膀。神獸是薩滿的坐騎,帶領他去完成一段坎貝爾眼中英雄的旅程。我們對這樣的想象并不陌生,比如說《西游記》中的白龍馬——它本是西海龍王三太子,天生具備騰云駕霧、御風飛行的能力?。文物中人像跪坐的姿態揭示了古蜀與中原文化的聯系:跪坐姿態由先秦時期上衣下裳、無襠褲的服飾形制所決定,也是商周時期人神之間標準的禮敬方式。雙星中的跪坐與立姿,將抽象的神權和王權,轉化為具體可見、可感的身體姿態。
薩滿頭頂的是與實物等大的青銅大口尊,其肩部有垂龍、垂獸立體附飾。據記載,我國目前發現最早的銅尊,出土于鄭州的二里崗文化。有學者認為,鄭州商城銅尊在年代上屬于商代前期,比對應商代晚期的三星堆銅尊要早一個階段。展覽展出了古蜀青銅器與其他地區的文化聯系。關于青銅尊,展方寫道:“青銅尊、青銅罍(léi)的造型、鑄造工藝和裝飾技法等,均源自中原和長江流域中下游地區。”青銅容器是早期中國禮制的核心。
3D打印件是依靠科技打造而成的,當展方以出土文物為佐證,便讓這些當代造物有了溯源依據和可信度。展覽中2021年三星堆遺址八號祭祀坑出土的青銅神獸最能說明這個問題。“神獸胸口飾神樹紋,額頂中央有一個小犄角,犄角正面有一個雙膝跪地、雙手呈持握姿態的浮雕人像,犄角頂端有一小型立人像,整體身姿與三星堆二號祭祀坑出土的青銅大立人相似,身形修長,頭戴雙尖冠,雙手呈持握姿態,身著斜襟長袍,該器物與三號祭祀坑出土頂尊跪坐人像可拼合為一件器物。”這一小段對出土文物的描述,指向了幾條重要的信息:
神獸胸口的神樹紋與展品“一號青銅神樹”的形式相似。如果說“一號青銅神樹”是溝通天地的“天梯”,代表萬物有靈的信仰,那么神獸想必也承載著相同的寓意。
“一號青銅神樹”是最為人熟知的明星展品。樹分三層,每層三枝,樹枝上有花朵,花朵上有面朝外側的立鳥。樹的下端是繩索狀龍身,龍緣樹而下,前足落于底圈之上。“神樹連接天地,溝通人神,神靈緣此降世,巫師借此登天。”在這句話中,神樹的結構同樣指向文章開頭提到的薩滿式的文明。
看著這棵神樹,我想到坎貝爾在《指引生命的神話》一書中所寫的“動物是人類的老師”這句話。在舊石器時代漫長的數千年里,飛禽野獸是常伴人類左右的近鄰。動物用自身的生活方式,向人類展示自然的力量和自然形態的形成規律。如果你從最樸素的視角去解讀這棵樹,所感知到的精神世界或許會更貼合彼時人們的認知狀態。人類渴望像鳥一般敏銳、強健和機靈,既能棲身于陸地,又能自由翱翔至神靈居住的天界和太陽出沒的蒼穹,這份向往至今未變。
神獸頭頂的小型立人像與三星堆二號祭祀坑出土的青銅大立人造型相似,身份同樣高貴,因其袍子下端的紋飾是與“璋”有關的扉牙紋,紋飾揭示了人物的身份。“璋”是禮器,玉璋在當時的祭祀活動中可能是作為祭祀山川的禮器。
與明星展品“青銅大立人”相似的青銅立人,在金沙遺址中也能看到。雖然體型懸殊,但金沙立人是與三星堆立人同屬一脈、先后相續的重要物證。有學者認為金沙立人頭上的冠飾實為代表日冕的“太陽帽”,表現的是在日食過程中祭祀太陽神的一種形象。此外,出土環境明確指向祭祀用途的“太陽神鳥金飾”也將于6月中旬進行展出。
除了青銅神獸,與3D打印件“青銅騎獸頂尊人像”相關的展出文物還有:1986年三星堆二號祭祀坑出土的盛有大量海貝和玉器的青銅尊、2021年三星堆三號祭祀坑出土的青銅神獸(無立人),以及1986年三星堆遺址二號祭祀坑出土的“喇叭座頂尊跪坐青銅人像”等。特別是這件“喇叭座頂尊跪坐青銅人像”,體積不大,觀者寥寥,卻有著非凡的意義。
展介上寫道:“由喇叭形座和跪坐頂尊人像兩部分組成。底座環周為鏤空花紋,座頂以補鑄法鑄成頭上頂尊的跪坐人像。人像上身裸露,下身著裙,腰間系帶,腹前紐套中插觿(xī)。一般認為,此或系表現巫師跪于山巔頂尊獻祭的情形。”觿,可能是舉行祭祀儀式時的重要法器。巫師用它象征性地“解除”人與神之間的溝通障礙。因為人像雙乳突出,因此有學者推測其為一位女巫。這一發現的意義在于,展方將女性在山川祭祀中是否占主導地位的思考,拋給了觀眾。
人類永恒追求“看見”不再受限
說到人們對三星堆與金沙這兩處古蜀文明,“異樣感”總歸是繞不過去。尤其是三星堆出土的戴冠縱目面具,如此規模如此形制的遠古面具,大概率只有在三星堆才能看到。用句網絡流行語來說,就是“夯”到爆。
什么是縱目?縱目就是放開視野,成語“縱目四顧”就是最好的佐證。此面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向前伸出約10厘米圓柱狀的眼球、鳥翼形向兩側展開的耳朵,以及額正中高約70厘米的夔龍形額飾,中間是刀片形羽翼。其基本特征與三星堆其他銅器的人首鳥形人像相近,表明他是神而非人。
1986年,三星堆遺址二號祭祀坑中出土有三件銅縱目獸面具,一大兩小。此次展出的是兩小件,分別收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和三星堆博物館。戴冠縱目面具可能被固定在神壇、木柱或其他祭祀裝置上,與古蜀人的祭拜活動密切相關。學者結合蜀字的古代寫法研究發現,其中有著巨大眼目的立人和勾卷身尾的龍造型,與面具側視圖形高度相似。學者們同時認為,面具的眼目代表日冕。據此不難想象,“蜀”與太陽在面具上合二為一了。
如果這一形象確為神祇,那么面具想傳遞出的可能就是蜀人的祖先“蠶叢”和太陽神合二為一的寓意。古人雖然不懂光合作用的科學原理,但深知萬物生長靠太陽,太陽是生命的源泉。
如果僅僅是為了突出表現眼睛,古蜀青銅面具和頭像上的眼部造型已經足夠讓人過目難忘了。但眼睛沒有思考能力,只能接受視覺信息,而我們的大腦雖可以主動思考但又無法同時處理視野里的一切圖像,所以,我們只能看到和記住那些被意識捕捉到的事物,這讓普通人的“觀看”受到局限。而面具向前伸出10厘米的眼球是不是在提醒我們,它可以主動捕捉視野中的一切?“看見”不再受到意識的局限。
展覽中還有多件菱形中有凸起眼球造型的“青銅眼形器”和空心且底部有孔的青銅眼泡。金沙遺址出土的眼泡與戴冠縱目面具的柱狀眼珠極為相似,更重要的是展介中這樣一句表述:“部分眼泡內出土海貝和玉珠。”這一發現大概可印證,古蜀人有“眼睛神性”的信仰。
這件戴冠縱目面具頗具未來感:眼睛和耳朵所代表的超自然感知能力,仿佛上古神靈已然能置身于VR設備般的沉浸式場景,并互動其中。早在數千年前,雙星文明早已將眼睛看成了擁有獨立意志的“視覺主體”,超脫于虛實之外。相信有一天,我們的藝術理論能讓現代人堅信,肉眼未能窺見的世界,同樣有聲有色、生動鮮活。行文至此,關于觀覽者如何欣賞雙星展,我想其中的關鍵莫過于像學者那樣去勇敢“腦補”,展覽已為我們提供了足夠多的線索。
本文開篇提到的張光直《中國古代史在世界史上的重要性》一文,核心主旨是探究中國上古史和世界史的關系。文章在結論中寫道:“根據中國上古史,我們可以清楚、有力地揭示人類歷史變遷的新的法則。”由此提出中國上古史的意義,在于“對西方社會科學的法則作出加強或甚至改進”。未來從不是憑空而來,我們的上古史為世界探尋人類發展脈絡,留下了寶貴的實證和自信。
文/姜莉芯
編輯/周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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